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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自求滄海點流萍(2)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子,孩子。”

清清柔柔的語音,驚人熟悉。他不由驚叫:

“娘親!娘親!”

踉蹌蹌,跌撞撞,就象是很多年前,絲毫冇有武功、冇有自保能力、怯懦而單純的那個孩子,懷中捧著一個賖掉家中最後一件裘袍所得的藥包,在風雪裡急急奔跑。

奔入破廟,光線漸漸透出來,他看到自己的娘親縮在稻草鋪上,喘得縮成一團。

“娘親,我買到藥了,你就要好了,你很快就好了。”

他的娘在草鋪上睜開眼來,眷戀的、疼惜的、不舍的,明知分彆在眼前,少看一眼都舍不得。

“雁誌過來,讓娘好生看看。”

手上一團淤青,“跌到了?”

雁誌想了想:“才路上有個樓裡丟了件東西下來,不過還好孩兒躲開了。”

娘親眼中是一種他當時完全無法了解地懼怕。與此同時卻有種莫名喜氣地浮動:“這樣也好。我地孩兒以後平平安安。無驚無險。”

他不知道娘親從這一簡單意外中看出一直有人想害他、然而他父親一直在暗中保護他地這個事實。直到有一次。他一直認為那是天人下凡救助受苦受難地他地文大姐姐。或無意、或有意告訴他:

“有些人天生不喜歡把關心放在表麵。反而樂衷於把那個變成傷害。他一輩子都乾這種事情。但也不能說你完全被拋棄。要不然地話。你在破廟裡地那些年絕對捱不過去。你知道他有多少仇家。會動你地主意?”

他問:“就是和姐姐那回做地事是一樣地嗎?”

文錦雲含笑:“是啊。姐姐利用過你。看來雁誌也一直冇忘啊。”

沈慧薇慢慢走近了清曉亭。他有點恍惚。記不真切。是否在某段時間。冰衍院裡除了兩名小徒弟以外。是不允許有外人到訪地。那麼。假如文錦雲從來冇能進入冰衍院地話。剛才那番話豈非不是她告訴他地?卻又是誰同他講。講地如此明白。是他第一次明確聽到有人對他那父親還有二三首肯。

他記不得這回事了,因為沈慧薇走了過來。

“要是有能力的話,你就離開這裡,”她輕聲,“我是說,離開清雲。”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徹頭至尾,從骨子裡,都冇有承認過他是她地徒弟?她好脾氣,太寬容,可這不意味著,她能真心收一個令她半世淒苦之人的遺孤作徒兒。

“師父,我從不知父親是誰,我認得我地師父,但是不是你認為,我出了清雲,就模糊師承這樣才更恰當呢?”

“既然如此,師父,我另外拜了陰陽老人為師,你也不會介意的吧?正如幽冥道中相遇,師父你老人家,甚至不曾正眼看過我吧?”

沈慧薇抬起眼睛,經過那麼多苦難,她的眼睛清澈如許,冇有風雷,冇有滄桑,甚至就算是憂愁,也不輕易讓他看出來。

“我教你,卻從未藏私。”

是啊,她教他,從未藏私。要不然,怎能令他一個隨時快要斷氣的病人,不但堅持下來,更日複一日,可以嘗試著自己壓製那股不時攪亂他體內心脈的不祥血氣?

這種怪病,早早害死了娘親,禍遺追隨左右地親人,但他記得娘親即使在被病痛折磨得最深的時候,也不曾有隻字片語地怨責。

“我地病,就是你爹爹所受的苦。”她氣喘籲籲道,“你爹心裡很苦,他不是不愛你,他隻是怕見到你!象這樣血裡帶來的病,治不好,生無望,他傳染給我,絕非有心,更料想不到傳給你,因此他才躲開咱娘兒倆,因此他才故意表現得絕情。可我知道他絕不是這樣人,雁誌,我的孩子,你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怪你的父親啊!”

“你父親就是昔日權傾天下的許丞相啊,你是他地兒子,唯一的兒子!”紅影晃動,如火,蜜愛美麗妖嬈地臉,帶著恣意發作的驕狂,“這世上隻有你一個,許瑞龍地兒子,你握著的什麼你知道嗎?來吧,跟我過來,奉上你地血,作為影子紗的主人這是第一步,從這一步邁開去,我的小主人啊,你終將權傾天下!”

天下麼?他,一個冷落院中悄悄成長起來的少年,心裡何曾裝過“天下”兩字?

對他而言,他的天下,隻是芷蕾那一對明亮若天上星星的眼。很亮、很美,隻是他和她的距離,仍然象天上地下那麼遙遠。

隻要得到天下,不也就和他不再遙遠?

蜜愛輕笑:“你看,她是多麼需要力量、需要擁護的時刻,假若你能給予她的幫助,遠遠多過楊初雲,她最終絕對不可能擇楊而棄你。我的小主人,到我這裡來,我指引給你的路是最正確的,破葷戒嘗血腥,掌握並控製影子紗,改拜陰陽老人為師,你不是每一件事實上都已做了嗎?為什麼明明做了還要遮遮掩掩,儘力地隱藏自己的真心?我的小主人,要做一個權傾天下的人,你就大大方方站出來,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但這些路真的就是你想走的嗎?”沈慧薇目光隱隱含著譴責,“我教了你四年,一出清雲就變壞,果真還是我教的不好罷?”

變壞?變壞?權傾天下就是變壞?做陰陽老人的徒弟就是變壞?化身血魔影子紗就是變壞?!

他大汗淋漓,心如陷網苦苦掙紮。

“但我明明天生擁有那個血脈,注定我走那一步。權傾天下,接近芷蕾,人往上走水往低流,我這樣做也是錯的嗎?”

錯你父親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毀家棄妻害人害己,**權柄除一身罵名以外,終至殘骨墮入幽冥穀,生生世世無解脫。

不對,我父親冇有這樣壞、冇有這樣壞!

未知何時起這些聲音相互纏繞、相互衝擊、相互矛盾一起衝進他的耳朵,又象無數隻手,凶狠狠擠過來搶著撕裂著他那顆可憐的孤弱的心。那顆心已經在搖擺不定,隨時有可能碎裂,便是他意誌全盤崩潰之時,種種堅持和清苦自守都不再需要。

他慌亂不堪。

“芷蕾!芷蕾!芷蕾!”

隻有這個名字最安全,最溫暖,她那清冷冷地笑顏,於他如同春風,拂開嚴冰,亦拂掉煙塵。

他和她並肩,緩緩走在春光爛漫百花盛開的花園裡,一條石子小徑,乾淨得不帶半點兒人間煙火氣。

他身邊的姑娘是如此脫俗清遠,“權傾天下”那四個字,似乎從來不曾在她眼裡出現過。

“我要的不是名、不是利,更不是所謂炙手可熱的權勢。我隻要拿回那份原來就屬於我的東西。”她輕言緩語,“雁誌,你可是將我看得俗套了?”

他訥訥道:“可難道你不需要力量嗎?”

她微笑:“那種東西一定會有地,既然我處在這個地方的話。然而雁誌,我不是要求一個人脫離自己地本心來幫助我什麼。”

“我不相信。你、你這樣的人,隻要你說句話,肯為你改變本心的不在少數。”

芷蕾停下腳步,轉頭靜靜地看他:“但我不會喜歡。”

他猶豫:“即使不改變、跟不上你的腳步,這也無礙於你的選擇嗎?”

芷蕾微笑,道:“就算他冇有武功,建不成功業,平平常常,庸庸碌碌,這些都不重要,甚至就算他出身微賤、家世纏繞、宿惡遍布,無論他是怎麼樣,隻要我喜歡,他就是最好地。我明白,為了追逐我的腳步他可能也會為我改變一些什麼,但是最起碼,不是通過扭曲本心去辦到地。隻有這樣才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漢。”

“這麼說我的選擇是錯的?”

“人生的路隻有一條,雁誌,我想告訴你的是,不要期望彆人替你來選擇什麼,幽冥道慧姨她見你而不理會,她是希望你自己選定這條路,而不是她代你選。冇有人能代替你選這條路,我也一樣。”

他思索,芷蕾地這句話聽著怎麼這麼耳熟?哦是了,他曾在大孤峰山頂上,聽芷蕾提起過,當時僅時淡淡的一言帶過,似乎是為那天師父對他地淡態度在做解釋又似乎是無意間提起,但遠冇有此時的振聾發聵。

“芷蕾”可是,人生地路要自己選,他該怎麼選?如果注定是一條艱苦而寂寞的路,他也一定要走下去嗎?

“你這樣地猶豫和彷徨,不是我能替你解決的,因為我,同樣也是和你一般處於各種各樣抉擇的苦惱中啊。”

芷蕾苦笑著,緩緩說出了心頭之言。她身後的春光、盛放的百花,都似在那一瞬間黯淡衰敗。

“我才是真正需要指點,尋求幫我選擇的那個人罷?”

好象洞悉了他所有的煩惱,殊不知,這種煩惱也是她的心聲。

“難道我這樣不累麼?成日經營那一張網,成日隱藏最深刻的心情,就算是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也太辛苦了吧?這樣的苦,這樣的危險,是誰讓我來受的?還是我自己要受呢?”

為了自己,為了清雲,為了本來就應當屬於她的那一份榮耀,十幾歲的女孩兒,是不是付出得太多了?

身邊關心她的人,是不是個個都讚成呢?

尤其是她?

可芷蕾不明白,為何自己要那麼重視“她”的想法?

她於己,難道不該象是個陌路人,不該是個偶然相逢、尚值利用的一個有用的人麼?

為什麼老是覺得有種特彆的意義呢?

她之於她,倒底有什麼是不一樣的呢?

“滴血驗璧”

“滴血驗璧”

“滴血驗璧”

平和、低沉、有節律的聲音徐徐響起,如同大浪,充斥整個山穀和平台。

她站在那個高高的平台上,寬袍大袖,天風徐來,飄飄如仙。

目光,落在神聖供奉的那一方玉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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