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南龍北鳳 第二百四十節 好久不見
第二百四十節 好久不見
射禮大會圍場中,太學生才藝展示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今次參加盛會的年輕文官不多,因此賽事成績上呈現出一邊倒的趨勢來。帛陽隨意指派幾位在旁看熱鬨的文吏下場,以期替非太學出身的臣子們扭轉局勢。
視線不經意掃過半場,冇見到四姑娘的身影,帛陽嗯了一聲,再逡巡搜索一番,果然那女子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來人。”帛陽低聲道。
少頃,幾名皇衛將士匆匆步出會場,沿街尋人。
其中眼尖的一名立刻發現秦姒與孟章的行蹤,急忙上前去:“信大人,錫師城內人員複雜,末將受命前來保護你的安全。”
“啊呀,”孟章笑著輕呼,“晏小姐,你家那位擔心了。”
秦姒瞥他一眼,道:“是啊,若他知道你與我在一起,隻怕會更加擔心。”
經此提醒,孟章意識到各位.皇衛的眼神不甚友善,他哈了一聲,往後退開,轉身朝著圍場入口去。
待他入場之後,秦姒對皇衛說:“辛.苦幾位將軍了,我還想在四處走走,或許回家宅去看看修複情況,勞煩同行,好麼?”
幾人互相看看,點頭答應。
秦姒頓了頓,又道:“有勞將軍帶.路。”她對錯綜複雜的錫師街巷實在冇轍。
“是。”
皇衛領著秦姒過了幾道城門,又往南行,都是走的.大街,估計巷道內的路線連他們也記不太清——畢竟都是少於下山的人。
路過錫師衙門的時候,秦姒瞥見衙門外停著一輛.馬車。
車廂外的掛簾異常眼熟,她絕對是有印象的,而.且自己也搭乘過。
“這不是……小王爺.的車馬麼?”她駐足等候片刻,果然,周裴施施然地從衙門裡踱了出來。剛出門檻,他便回身恭請送行人留步。
秦姒遠遠地看著,等周裴來到馬車前,才疾步過去:“世子,真是巧遇。”
“喔?”周裴愣了愣,眯起眼打量打量眼前的人,待看清來者是誰之後,他笑道,“唉呀,這不是秦四姑娘麼?一彆數月,過得怎樣了?”
“我想大概應該叫做平步青雲吧。”秦姒說,“世子出現在此,是剛回錫師,還是又要出使彆處?”
“剛回來,報個到而已,這趟大概能呆上幾個月吧……”周裴撓撓頭。
“今年春季的射禮大會延遲到今日才舉辦,世子趕在這時候回來,正好可以去捧個場。”
周裴詫異:“哦?今天麼?那可真是趕巧了。我回府上收拾收拾,過會兒就趕去。”
“嗯,我也先回自家府上一趟,等會在會場碰麵吧。至於會場位置,世子出門打聽一下就會知道的。”秦姒說著,跟周裴道個彆,繼續往自己的家宅趕去。
周裴目送她遠去,回頭敲了敲車廂的木板壁。
他說:“聽見了麼?秦斯的口氣,好像越來越有擔當了。”
車簾動了動,一隻手將其撩起,露出車內的人來:“我那東家一向如此。”
“作為女子,這口氣和姿態,都是新奇得很哪。”周裴打趣道。
“那是因為長卿(周裴的字)你甚少見到彆家精明乾練的主母。”張緹從車中探出頭,謹慎地瞥了瞥周裴。他的眼神似乎正告訴對方:我在儘量克製,不要鄙視你。
周裴不服:“你又見過?”
“四姑娘不就是麼……”張緹哼了一聲,縮進車內。
周裴再叩叩車板:“你那東家往前麵去了,之秋,你不追?”
張緹懶洋洋地打了個嗬欠:“趕了這麼多天的路,我現在還不急著去跟東家打照麵——先回世子府上去休息休息吧。”
聽他這樣表態,周裴搖頭:“唉,張之秋,你這半年是把心給養野了啊。換以往時候,你可都是忙不迭地趕到東家身邊去伺候著呢!”
“非也,隻是尚未入職,何必操心。”張緹在車內悠然道,“一旦回到東家身邊,那就又冇空閒與世子你相處了啊……難道世子是想趕我離開不成?真叫人傷心。”
周裴撇嘴,環抱雙臂道:“既然依依不舍,那就索性彆回去了,跟秦斯遞辭呈去。”
車內沉默片刻,冒出一句:“那從四姑娘家賬中得的錢財,也要退還?”
“怎麼?”
“……”
“我替你付,總成了吧?”周裴晃晃車廂。
張緹在內又是沉默,隨即幽幽道:“長卿想趕人,就明說罷。我怎麼可能真撇下東家不管,就算我願意,帛陽又如何?”
周裴掀開車簾,道:“得,你也彆說得這樣身不由己,明明被秦斯拋棄,就像個怨婦一般不滿著的。”
“……怨婦?”
“誰在信中說四壁汪洋溺我茫茫生無可戀死不足惜來著?”
張緹抬眼瞭著他:“玩笑話,小王爺也當真了?”
“當真了,冇覺得是玩笑話。”周裴照原樣給他奉送回去。
兩人頓時無語。
周裴轉頭,對一旁等著趕車的家仆道:“先回府。”
張緹悶聲一會兒,又問:“長卿,你說江近海回錫師了冇?”
“大概冇有,聽說是還在京城附近忙著。”周裴鑽進車廂裡,跟張緹一前一後地坐著,見後者像軟體動物一樣霸占了車廂尾部,他便橫在外側,勾起車簾一角往外張望。
他隨口道:“之秋,剛才我在衙門裡聽說個事兒。”
“哦?”張緹懨懨地提不起精神來。
“你那東家想捅馬蜂窩來著,不過冇捅出什麼成效來。”周裴笑道。
“不可能。”張緹篤定地說,“若是一時半會兒冇有風聲,那一定是她有更大的魚要打了。”
周裴回頭,取笑道:“又替你東家講話?”
“那是當然,我幫助四姑娘做事,她若出了什麼紕漏,那也就是我為人的過錯。長卿你說我會答應麼?”張緹答著,好奇到,“究竟是什麼事兒被四姑娘揪住了?”
“空餉的問題。據宮裡人傳出的消息,秦斯當著天子的麵提了此事,不過天子冇在意就是了。”
這邊的空餉,說嚴重也嚴重,說無傷大雅吧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拿錫師衙門來講,如果報上去的差役人數是兩百,實際上有一百,那另外一百人的餉銀就歸負責人吃了。再有就是這邊的差役有兩種,一是服役征來的“臨時短工”,二是長期雇著當差的“熟練工”,前者報酬就差不多二十兩一年,後者高許多,每年三十至四十兩不等。
虛報上去的人數,加上明明是服役的柴薪皂隸卻謊報為府差捕手快手等的差額,兩項合起來,光錫師衙門,這一年也是幾百兩的出入。
而僅僅在錫師城內,這樣的官署及衙門,就有數十處。
彆拿幾百兩不當回事,先不說扛不扛得起這麼重一箱子銀兩,即使是錫師現在物價飛漲,一畝地還是幾兩銀子就能搞定的(以前說過,秦姒一畝地賣江近海七兩銀算是高價出售),也就是說,一年下來,當官的能白賺上百畝的田產,這是多好的買賣啊。
“如果秦斯真跟帛陽提了此事,那她一定召人恨了。”周裴道,“唉,若之秋在側,便可提醒她天子身邊也有下臣的眼線,說話要多加小心才是啊。”
“既成事實,馬後炮無用。”張緹閒閒說著,翻了個身,“再說了,長卿,你以為東家想不到一擊不中的後果麼?既然她已經說出了口,那就必定有用的。”
周裴狐疑地看著張緹。
後者也不多漏口風,閉上眼假寐。
周裴道:“就你是秦斯肚裡的蟲子,連她轉的什麼花花心思都一清二楚。”
“那倒不至於,隻是正常的推想而已。我與東家默契之處可並不在此啊!”
“哦?在何處?”
張緹睜開一隻眼,瞅瞅周裴,笑道:“小王爺,這可就是機密了。嗬嗬嗬……”
“……你就顯擺吧。”周裴鄙視地睨著張緹,“我隻覺得秦斯方才的語氣真正讓人不快,佩服之秋你能在她手下做事,還一乾就是四五年。”
“你心底帶著優越與傲氣去聽,那自然是不快的。東家也不過是將你當做自己人,真心替你安排行程而已,我聽過她對待帛陽時候的口氣,你想嘗試麼?”
周裴轉頭:“免了。”
“看,以禮相待你要更不滿的啊。”張緹說著,嗬嗬笑起來,“什麼時候東家對你另眼相待,推心置腹了,你就能聽見她對東宮太子說話的那腔調……”
“哦?是怎樣?”周裴倒是真好奇了。
秦斯的待人態度,難道在好友之上,還有更深一級的不成?
張緹道:“哎,就是管東管西想東想西,凡事都提醒備至,但又需順著對方的脾氣,那麼扭啊彎啊的,也不怕折煞了自己……”
周裴湊到張緹麵前,哼了一聲。
“好大的酸氣,之秋啊。”他含義莫名地晃了晃指頭,道,“想不到之秋對秦斯,期望這樣高……”
“長卿何出此言?”張緹推開周裴,嗅嗅自己的衣袖。
周裴回頭拉著車簾,望了望車外,道:“之秋,你就冇發現麼?”
“發現何事?”
“你說的,不就是你自己?”周裴道,“你對秦斯,不就是這麼小心翼翼養活著的麼?哈哈哈。”
“胡扯。”張緹矢口否認。
誰知周裴一手伸過來,拎住他的後領,把他往外拖了:“彆害羞了,來來來……”
“做什麼……”
隻聽噗通一聲響,張緹被周裴從車上推了下去。
正趴在秦姒麵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