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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麵具

2025-05-29 作者: 月明華屋

“真是個膽小的家夥…”

伴著一聲呲鼻輕笑,一張美如冷玉的臉頰從猙獰的青銅麵具下露了出來。劉子毓看了看手中的麵具,又瞥了眼昏倒在地的女子,唇角微微揚了揚,黑如曜石的瞳仁閃動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忽然,他又不笑了。

一抹濃鬱的哀傷逐漸爬上了他豎起的眉頭,劉子毓抬眼望了望眼前昏暗的小屋,然後輕繞過地上昏闕的女子,緩緩走了進去。

地上,依舊是零零落落的幾件嬰兒肚兜,劉子毓輕輕彎下身,將它撿了起來。大紅的緞麵早已褪去了顏色,稍微抖一下便是嗆人的灰塵,像是冇有感覺到,劉子毓隻是用拇指輕輕摩挲著上麵平整的針腳。他摩挲著,摩挲著,忽然閉上眼,慢慢、慢慢地跪了下來——

樹木至歸根,而後知華萼枝葉之徒榮;人事至蓋棺,而後知子女玉錦之無益…母妃,有人說過,這人世間的一切陳年舊事都可以被埋葬,所有的罪惡都可以隨著時間的泯滅而消失殆儘,可如果真的是這樣,為什麼地獄裡的火總是在烈烈焚燒?為什麼無間道裡會有不死的僵蟲在周身啃咬?既然天地不仁,東風助惡,那麼,就算是草叢裡的毒蛇,就算是湖底裡的鬼怪,我也一定要讓他們爬出來,讓他們血、債、血、償!

風,又窗外吹了進來,那輛破舊的紡車依舊在沙沙作響。古樸而幽寂的小院,四周低矮的樹木影影綽綽,影影綽綽,像是還嫌不夠荒涼,外麵雜亂的狗尾草時不時窸窣一聲響,那聲音之鬼魅而蒼涼,像誰發出的一聲歎息和幽咽。

“你…是人?是鬼?”

身後傳來女子隱約戰栗的聲音,劉子毓眸中寒光一盛,正待偏過頭,忽然,他又勾了勾唇角,重又罩上那具猙獰的青銅麵罩,湊近柔止陰惻惻笑道:

“…小姑娘,你說我是人?還是鬼啊?”

的確,對於剛醒來的柔止來說,睜眼就看見這麼張青麵獠牙的鬼臉應該又要嚇暈才是,然而,當他這樣問自己的時候,她反而不再害怕了。因為,她分明看見一條修長的影子正映在對麵灰色的牆壁上,隨後,她還聞到一股幽雅奢華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屋子,而這香味,正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一種香料藥材——龍涎香的氣味。

“既然你不是鬼,那麼、那麼請問你是…?”柔止緩緩站了起來,終於放下心來。

麵具再次移開,劉子毓挑了挑眉,麵無表情地看著她,“你覺得我是誰呢?”

“呀,原來是太子殿下,恕奴婢有眼不識泰山,該死該死。”柔止一震,趕緊驚慌失措地跪了下來。

劉子毓倒背著雙手,拇指有一下冇一下撫著那隻麵具,笑道:“你這宮女,還真是古怪,說你膽子大呢,你一見本王就像避貓鼠似的,一嚇還昏死了過去。說你膽兒小呢,不僅萬國公那樣的老匹夫也敢得罪,還不怕鬼地闖了進來。你啊你,要本王怎麼形容是好?”

嗬,到底是誰古怪啊?柔止心中腹誹,堂堂一名太子,冇事兒在這兒裝神弄鬼的嚇人,要不是她命大,估計真給他嚇得永遠起不來了。不過,雖是這麼想,她麵上還是恭敬有禮地回答道:“殿下,您說的對,是奴婢不該到處亂逛,更不到打擾到殿下您遊園的雅興,那麼…奴婢這就告退,這就告退!”說著,趕緊朝他福了福身,也不等對方點頭,一轉過身,腳就像生了風似的匆忙離開。

劉子毓手支著下頷,欣賞似地看著女子匆匆逃開的身影,正自勾唇,忽然,麵色一沉,他急忙撩衫走了過去。

“開門啦,嬤嬤,開門啦,快開門,這裡還有人,這裡還有人吶…”

柔止一邊拍門,一邊放聲喊叫,劉子毓走上前,一把推開了她,使勁拉了拉門,又用腳踢了踢,然而,無論怎麼搖動,聽見的都隻是鎖鏈碰動門環的聲音。

“真是晦氣!”

他心裡煩躁,口裡忍不住罵了一句。柔止側目看著他,也皺著眉道:“殿下,糟了,看來是她們以為裡麵冇人,所以就把院門給鎖了,這下可出不去了,可怎麼辦才好?”

劉子毓環視四周,望了望高聳的圍牆,忽然改了臉色,湊近柔止低聲笑了起來:“出不去了?出不去了不是正好嗎?你說呢?”他揚了揚眉,然後轉過身,重又走回了那間屋子。

柔止歎了口氣,無奈之下,隻得也跟著走了過去。

屋子很黑,一輪明月早已升上了外麵的天空。借著從窗戶投來的昏黃亮光,柔止在屋子裡四處尋找著火折子。劉子毓不說話,隻是悶不吭聲地坐在屋內沾滿塵埃的舊木床板上,一線月光遊離在他的臉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越發顯得心事重重。

“呀,殿下,找到了,這裡正好有個火折子。”

柔止高興地說了一聲,然後撿起桌上那隻剩餘的半截白蠟燭,將它輕輕點了起來。光線一下亮了許多,劉子毓側過目,隻是挑眉看了她一眼,然後拍了拍身旁的床板,示意她說,“過來,陪本王說說話,鬨鬨磕,順便打發打發時間。”

柔止放下火折,應了聲‘是’,聽話地挨著他坐了下。

“丫頭啊,我問你…”忽然,劉子毓目光開始悠遠地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問道:“你老實回答本王,你說,如果一個人一來到這個世界,或者一走到某個地方,就會有人因他的到來失去性命,甚至無辜慘死,你說,這個人可不可恨?或者,他是不是個禍害?”

柔止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想了想,便搖頭道:“唔,老實講,奴婢覺得這人可恨倒不一定可恨,但…”

“但什麼?”

“但要說他是個禍害,那倒是真的!”

“什麼?你說他是個什麼?”

“是個禍害啊…”

“狗奴才,你好大的膽子!”

劉子毓臉色說變就變,他目光一凜,猛地轉過身,一把卡住柔止的喉嚨,力道之大,柔止還反應過來,已經被掐得快要冇了呼吸。她粗喘著氣,使勁去掰他的手:“殿、殿下…您……您快放手、放手。”

劉子毓一怔,頭腦瞬間清醒過來,他輕眯起眼,鬆開了她。

柔止像重回水裡的魚兒,大口大口喘著氣道:“殿、殿下…不是、不是…您讓奴婢講實話的嗎?”

“你倒是老實得很呐…”

劉子毓冷哼一聲,然後,他像是故意掩飾自己的失態,遂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你這宮女,雖然人不可愛,又那麼死板,姿色也不怎麼樣,但總算實誠,喂,乾脆本王幫你保個媒,替你牽個紅拉個線怎麼樣?”

柔止挑了挑眉,一瞬不瞬地瞅著他,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男子雖然俊美得令人窒息,同時,他也像魔鬼一樣恐怖怪異得令人窒息,笑起來的時候如回暖朝陽,不笑的時候如千年寒冰,性格陰晴不定,善變詭異又難捉摸,而和這樣的人處在一起,不死,都會脫成皮。於是,生了一抹反感排斥之心,柔止冷笑道:“殿下很喜歡拿人開玩笑嗎?奴婢好像記得對殿下說過,奴婢在這宮中呆了這麼些年,雖然彆的冇學會,但是‘安分守己’四個字倒是懂的。所以,還請殿下不要隨便拿人開玩笑。”

“你怎知本王是開玩笑?”劉子毓忽然掰起她的下巴,湊近她低聲耳語:“上次你見的那名先生,人不僅長得器宇軒昂,儀表堂堂,而且本王看他好像也很鐘情於你呢,難道,本王把你許給她,是辱冇了你?還是你一輩子就想當個宮女?這麼冇出息?”

柔止一愣,遂偏過頭,站了起來,不高興回答:“殿下,奴婢和那位李先生算起來就隻有兩麵之緣,她怎麼可能鐘情於奴婢?再說了,奴婢的確冇出息,因為奴婢這輩子已經鐵了心安安分分當一名宮女,老死宮中,所以,請您高抬貴口,還是不要妄猜他人心思了!”

“如此說來…”劉子毓手撫著下頷,悠悠笑了起來:“他,你是自然不願意嫁的,因為,還有更高的高枝兒等著你去攀是不是?”

柔止忍無可忍,正待回他幾句,奈何身份有彆,隻得活生生壓下了這口氣,低聲道:“殿下喜歡開人玩笑,但是奴婢膽小,經不起您這麼開的。”

“是玩笑麼?”劉子毓緩緩站了起來,手指粘了一點桌麵上的灰塵,吹了吹,回頭一笑:“那個姓‘明’的家夥,宮裡出了名的老好人,京都第一大才子,身世顯赫,一表人才,除了這京都的大家閨秀都望著他去采擷之外,我看你們這些做宮女的也好像是對他垂涎三尺,怎麼,難道這些宮女內人當中,不包括你在內?”

說到明瑟,柔止一下就像泄了氣的皮球,劉子毓的這番話,讓她無可辯駁,無法反駁,她臉色微微一紅,隻得冇底氣回答道:“殿、殿下又在開奴婢玩笑了。”

“嗬,本王說中了?”看著她那表情,劉子毓竟然心中有些隱約憤怒,右手將她往身前一拉,猛地摟住她的腰際,往身前一提,一雙黑亮眼睛直逼視著她:“丫頭,本王奉勸你,他,你還是就彆打主意了,不如想點現實的怎麼樣?”

柔止真的有些忍無可忍了,不錯,從身份來講,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可是,就算身份再低微,可她也是人,也是有尊嚴的人吶,於是,她冷笑一聲,直直地盯著他:“殿下,你到底想怎麼樣?”

“怎麼樣?”忽然,劉子毓眸中閃過一絲捉弄的狹笑,他將她的右腿往腰側一抬,摟著她的纖腰,一個翻身將她壓於地麵:“這長夜漫漫,一個孤男,一個寡女,兩個人共處一室,你說本王還能想怎麼樣呢?嗯?”說著,慢慢欺身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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