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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2025-05-29 作者: 月明華屋

詩葉大驚失色:“皇……皇上。”一顆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她想努力掙脫,奈何對方將將她越箍越緊。“果兒。”他又聲音低啞叫了一聲,玫紅色的薄唇微微啟動著,儘管叫的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然而黝黑的瞳仁仿佛兩道磁石,她被牢牢吸在那兒,身子軟了,一動不動,冇有絲毫招架的能力。“果兒,彆再走了,你知道麼,你這一走,我好像……好像什麼都亂了。”他把她的手引向自己胸口,那裡“砰砰砰”的跳得十分紊亂。詩葉的心也跳得十分紊亂,咬著牙,含著兩泡眼淚,神情淒楚而悲苦地望著他——他什麼都亂了,原來,這毒辣的、殘暴的男人,他居然……居然也有這種柔情款款的時候!

“皇上,我、我……”詩葉徐徐哽了口氣,右手再次往他掌心抽了抽,她知道,他的柔情款款並不是對她,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然而,越是要掙脫,卻越是引起對方的癡狂和亢奮,劉子毓眼眸驟然發紅,索性一個翻身將她壓於床榻:“果兒,怎麼突然不叫夫君了?快叫夫君……”埋下頭,帶著一絲懲罰性的報複和嫉妒,狠狠去吻她的嘴。

帳簾的金鉤在床柱上不停撞擊著,“哐當哐當”,尖銳而刺耳的聲音,仿佛是女人的指甲狠狠刮走在大理石的桌麵上。詩葉全身痙攣,忽然,雙眼一閉,兩手環著他的脖子,索性也發了瘋似地回應他的激吻。

男人的嘴唇是溫熱的,又是濕膩充滿挑逗和誘惑的,尊貴的龍涎香氣味和著他身上的酒味,這簡直就是一種最猛烈的迷藥,詩葉被吻得喘不過氣來,瘋狂的迷亂中,不忘半闔著水眸一遍遍地喚著:“皇上,我是詩葉,不是娘娘,不要叫她的名字,你不要叫她的名字……”

一隻飛蛾圍著燭火不停繞來繞去,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終於“撲”的一聲飛了過去。詩葉渾身如墜夢裡,雙足輕飄,仿佛整個人在騰雲駕霧,雲鬢蓬鬆,臉色酡紅,衣帶被何時扯開都不知道。旁邊的紫檀香幾架著一鼎錯金熏爐,爐孔裡的香煙在暖閣裡滿滿當當地漂浮著,那是百合香,是柔止悉心調弄的一種香料方子,百合香的香丸據說製起來很不容易,這得用甌子蒸了又蒸,晾了又晾,然後將它埋在桃花樹下整整三年時間,才能取出來用上一用。

如此得之不易的香丸,劉子毓掛在吉服帶上的香佩也是這種方子,那清新、溫雅、悠遠而寧靜的香氣,仿佛遙遙地散發著他們兩個人的過去與種種。現在,他又聞到這種香氣了,蒙蒙迷迷的黑瞳逐漸由熱烈轉為惶惑,由惶惑轉為清醒,終於,就要在分開女人的雙腿時,他的黑瞳驟然一冷,直起身,停止了動作,一動不動地看著壓在身下的女人。

她不是她。

身下的女人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淡淡的眉峰,高挺的鼻梁,豐潤的嘴唇抹了一層薄胭脂,是‘桑子紅’……她不是他的果兒!

劉子毓的心咯噔往下一墜,就像一盆冷水澆到自己頭頂,霎時間,敗儘了胃口,敗儘了所有的熱情和興致,疲疲憊憊地坐起來,掏出袖中的絹子不自覺地往嘴唇擦了擦,又隨手一扔,淡淡地問:“誰?”

詩葉幾乎要滾出淚來,這一點不經意的小動作,這一點冷漠而侮辱人的小動作……轉瞬間,她的身體像罩了一層冰殼子,她的心也像罩了一層冰殼子。微沉的嘴角幾不可見彎了一彎,是了,她想起來了,小時候從繼父家裡逃出來,當時天很黑,她一個人躲在密林的山坳裡,親眼看見一頭凶惡的狼把一條鬣狗咬死了,然而,卻又並不吃它,隻是嘴上玩得一陣,才掉轉過頭,甩起尾巴就離開了……

詩葉忍氣吞聲下了榻,跪著雙膝低聲道:“奴婢詩葉,以前是陛下派往鳳儀宮的人,現在主要遵陛下之命侍奉鳳儀宮,負責守護娘娘的安全,皇上,您……不記得奴婢了嗎?”

劉子毓並不說話,半晌,才揉了揉太陽穴,淡淡地說:“那麼,既如此,從明日起,鳳儀宮這邊你不用伺候了,去內廷的尚宮局,說朕的旨意,讓她們領你到清漪園去。”

詩葉怔住,眼睛直呆呆地望著劉子毓,仿佛不可置信似地,直看了好久,才將頭往地板木然一磕:“是,奴婢謝陛下恩典。”

劉子毓終於不再同她說些什麼,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衣襟和袖口,珠簾一撩,麵無表情邁出了這間暖閣的房門。

青色的縐紗絹子還冷冰冰地落在地板上,被風一吹,又飄到了詩葉跪著的膝蓋旁,詩葉輕輕揀起了它,淚水,終於忍不住簌簌往下掉。

※※※

“這個明字,從字麵顯示來看,月代表陰,日代表陽,一陰一陽相互並立,表示這個人正在陰陽之間徘徊。”

“陰……陰陽之間徘徊?大師,您……您的意思是,這個人還尚存世間嗎?”

“阿彌陀佛……老僧想問娘娘一句,這個人於娘娘而言,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這是數日前靈澈禪師和柔止的一段對話,當時,靈澈禪師問完柔止的最後那個問題,柔止不禁把頭低了一低,聲音乾啞而艱澀地說:“大師,您不懂,如果……如果這個人真的死了,本宮這輩子恐怕都無法安生了。”

“阿彌陀佛,娘娘的心結既是如此,那麼老僧不妨給娘娘看一樣東西。”靈澈禪師喚了聲“泓一”,不一會兒,一個□□歲的小沙彌恭恭敬敬走了進來,豎著兩掌:“師傅,請問您有何吩咐?”靈澈禪師道:“泓一,你去將老僧禪房案頭的那張白紙並筆墨硯台一並取過來,老僧有些話要對這位女施主說。”

泓一應聲去了,柔止疑惑地看著他:“大師,您…?”,靈澈不答,閉目盤膝打著坐,從容平和的臉上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智慧。柔止一心記掛著他那句“陰陽之間徘徊”,卻又不好多問。過了片刻功夫,那小沙彌果然將東西取了過來,彎身輕放在靈澈的麵前:“師傅,您要的東西都拿來了。”靈澈這才緩緩睜了睜眼,目光往下,將那張乾淨的白紙撿了起來,問道:“娘娘,請問老僧手裡的這張東西是什麼?”

他的表情很寧靜平和,不像是在開玩笑,柔止愕然地看著他,半晌,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道:“……這是張白紙,大師,這紙有什麼特彆之處嗎?”靈澈禪師沉默不語,又將那紙輕輕放於地麵,一手拽袖,一手提筆往旁邊的硯台裡蘸了點墨,輕輕落於那張白紙上:“那麼現在呢?娘娘,現在能否告知老僧,這紙還是白色的麼?”

柔止再也回答不上了,她目光複雜地望著地上的那張紙,白色的紙張落了一點墨跡,已經不能再視為白色了,然而,那也不能稱為黑色。白璧微瑕……她抬頭一怔,難道,這位高僧要告訴她的,竟是這句禪語?正疑惑不解,靈澈道了聲“阿彌陀佛”,忽然,手中狼毫往宣紙上一揮,寥寥幾筆,仿佛行雲流水般,一副意境悠遠、氣韻十足的淡墨山水畫便在他筆下暈染開來。

“大師真是好圓活的筆法。”柔止看著紙上的筆墨,內心忍不住發出讚歎,靈澈卻捋了捋下頷的胡須,搖頭道:“娘娘,天上有日月,世間有陰陽,顏色有黑白,對立本是如此簡單。然而,陰中有陽,白中有黑,卻又不是如此簡單。娘娘,你說的這個人是生是死老僧並不好斷定,不過,老僧還請娘娘記住一句話,世間凡事都有他的多麵性,若自設樊籠,一味截根盤之固執,鑽骨髓之治屙,那麼老僧也無法替娘娘化解心中之事。正所謂心就是命,命就是心;若要改命,須得改心呐。”

心就是命,命就是心……

遠去的飛鳥背馱著夕陽歸巢而去,寂靜的山林,杳杳的鐘聲在金黃的落日中渺渺回蕩,不絕於耳。柔止告彆了靈澈禪師,肩垮著包袱,人站在山頂上,烏黑的雙眸仍舊是一片迷茫之色:

心就是命,命就是心;若要改命,須得改心。

靈澈大師的這句禪語,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的,有些事情,她不懂得。等到她真正懂了,已是蚌病而成珠,另有一番覺悟和光景了。

※※※

話說兩個月前,平陽中都傳來地動災害的消息,那次地動雖然不算很嚴重,但距離幾百餘裡的帝都有強烈的震動之感。當時,平陽的十三個州縣地裂成渠,村堡移徙,兩千多餘座的房屋及寺廟崩倒殆儘,城中壓死者不計其數。

關於這次災劫,朝廷早已擬出最好的應對方法和舉措,該怎麼救災,怎麼發放災糧,這本不算什麼要緊的大事,然而,誰也冇想到,就在皇帝正和皇後鬨彆扭、皇後離家出走、皇帝消磨頹廢的這幾天,一副觸目驚心‘宏偉巨畫’像驚天炸雷般閃現在皇帝眼前——

“新皇登基逢歉年,各種災劫禍連連;可憐百姓扶牆走,枯草連根無水煎;慈母彎腰□□癟,稚兒嚼吮口無血;百裡加急設粥棚,粥裡清湯照骷髏……”

這是一首七言詩,洋洋灑灑、鞭辟入裡的數十行字就落在畫下的最右角。畫上雖冇有署名印章,也不知道是誰所寫所畫,然而,幾尺來長寬的宏偉巨畫,有成堆的白骨,有滿地的餓殍,有瘦得前胸貼後背的老婦,有為一口米糧賣兒賣女的家主……遒勁的筆力,老道的筆法,譏諷的詩句,將人世間最蕭條、最悲慘的景象一筆不漏展現給當權統治者。

劉子毓凸起的青筋在額上緩緩波動,一直從眼角牽到太陽穴,這一句句,一筆筆,哪裡是什麼畫和詩,分明就是一道響亮的耳刮子狠狠抽打在他的臉頰上。再也忍無可忍,將那畫軸往金磚地上一摔,他陰惻惻笑起來:

“好一個‘新皇登基逢歉年’!好一副大氣恢弘的《盛世哀鴻圖》!朕問你們,你們常常來朕這兒要銀子討錢糧,朕也如願以償給了你們,結果,你們倒是做了好人,這昭著的臭名卻讓朕來背著?嗬,告訴朕,這麼一份好禮,你們說說,朕該將這畫裱起掛在正大光明匾後?還是宗廟祠堂?”

殿內鴉雀無聲,俯伏在地的群臣能感覺皇帝那不可遏製的氣積和怒意,大家你看我一眼,我看一眼,誰也冇有說話,唯有把頭往下低了又低,都不敢發出一聲。

劉子毓又問:“負責這次查賑放糧的欽差是誰?”

“回皇上,是、是劉遠勳。”紀懷遠袖子拭了拭額上的冷汗,聲音相當無力。

“這兩個月期間,劉遠勳可有平陽的奏折來報?”

“有是有,但……”

“有是有,但都是功歌頌德的好消息是不?”

紀懷遠無話,劉子毓嘴角又噙起笑來:“哦,朕想起來了,這劉遠勳不就是你紀大人舉薦的嗎?怎麼,這麼大的事,他居然也敢瞞著你不上奏?”

“臣、臣……”

紀懷遠糾糾結結怎麼也說不出話來,事實上,他也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劉遠勳是朝野出了名的清廉之吏,他信得過此人的人品才舉薦了他,然而,卻冇想到……劉子毓臉色一垮,手往龍椅的扶手重重一拍,說了聲“一群巨蠹”,下了榻,麵部陰沉地拂袖而去。

此次事情,鬨得的確很大很大,丹陽,若是個遠鄉僻壤的州縣倒也罷了,偏偏是挨著帝京數百餘裡的繁華之都,若從另一方麵講,也和天子腳下差不多了。

天子腳下,居然能發生這種餓殍千裡的人間景象,這簡直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笑話和諷刺!

那副長卷巨製還冰冰冷冷地擱在那兒,劉子毓對著它看了一遍又一遍,無能的昏君、無所作為的昏君,昏君,昏君……這畫上的每一筆,每一字,每一個線條,都像一把尖銳的銼刀,銼裂人的心臟,割破人的神經。看著看著,他終於站起身,望著窗外,表情沉默地點了點頭:

是啊,不能再這麼頹廢下去了,果兒,不管你心裡多麼怨我恨我,可我還有我的子民,還有我作為一個皇帝的責任啊……

第二天早晨,天剛蒙亮,劉子毓謊稱到皇覺寺祈福上香,然後帶上幾名親信隨從,喬裝成朝廷委任的查賑禦史,微服出巡,親自來到了平陽這個地方。

地震過後的平陽的確隻剩下一片蕭疏和荒涼,一排排屋瓦房舍東倒西歪地撐在地平線上,分明是入夏的季節,然而殘磚斷瓦上長出的野草和小花,卻如在瑟瑟的秋風中紛紛揚揚。劉子毓一行隊伍的馬匹疾馳在滿是煙塵的黃土大道上,內心的沉重仿佛在荒年裡疲憊延伸,怎麼也到不了儘頭。

是啊,才行了不過斷斷數日,這一路上,冇見過的都見過了,有架著吊鍋煮死貓死老鼠的,有挖野草根果腹的,劉子毓騎坐在馬匹上,他曾親眼目睹過幾個大人和小孩,他們衣不蔽體,背坐在一塊廢墟上,手裡啃著才從泥裡挖出的紅薯和樹根,吃得滿嘴是泥。

劉子毓再也不想看下去,催鞭疾馳,恨不得馬上消失在這些地方,然而,行著行著,行至某個荒涼的村口時,他又忍不住勒住韁繩停了下來:

“德譽,你去看看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前麵石橋下有一群滿身是泥的乞丐好像在爭搶什麼,他們圍成一堆,推的推,趕的趕,空洞野蠻的聲音仿佛撕裂成無數條裂縫,每一條裂縫裡都塞滿了原始本能的饑餓、瘋狂、和扭曲。馮德譽依言跳下馬背走過去,踮起腳尖往那地方看了看,然而,這一看不打緊,他“嘔”的一聲,差點連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怎麼了?為何作此模樣?”

劉子毓狐疑地俯視著他,馮德譽捂著胸口,轉過身強顏笑著說:“回公子,不是什麼稀罕要緊的事兒,這不,一群乞丐餓慌了,在那裡爭搶饅頭吃呢!”,“是麼?”劉子毓顯是不信,眼朝那邊望了望,也跳下馬匹,決定親自去瞧一瞧。

“皇、皇上……”馮德譽正要攔住他彆看,然而,來不及了,一副人吃人的景象就這麼活生生地展現在劉子毓麵前。

悲涼血腥的冷風在劉子毓耳邊一下又一下地刮吼著,他兩眼發怔,就那麼一動不動定在那兒,像木頭樁子似的,腦袋被抽空,意識被凍僵。是的,這不是眼花,這人吃人的景象,的確不是自己眼花。那是一具被肢/解了的年輕屍體,屍體像是才從水裡撈出來,泡得久了,已經有點腐爛了,東一塊,西一塊,仿佛是被切割的死豬肉,即使生了蛆,還是被一群饑餓的人啃得津津有味……

劉子毓的全身各處仿佛被刀子狠狠切割著,從皮膚到骨頭縫裡,一下又一下,支離破碎,仿佛被吃的不是彆人,而是自己。他也算是個手段狠厲的君主了,什麼大世麵大場景冇見過,然而今天,不知為什麼,他的視線開始一片眩暈。

他支撐著雙足,手握著拳頭,正要強行著轉過身跳上馬背,然而,剛走了兩步,就連自己也忍不住捂著胸口,“嘔”的一聲,埋下頭大吐起來。

屍體、乞丐、屍體、乞丐……不,那是他的子民,不管是吃的還是被吃的,那可都是他的子民,是他所統治的子民!

這一路上,馮德譽和若乾親信隨從都不敢說話,大家沉默著,時不時朝劉子毓偷望一眼,馮德譽吞了口唾咽,本來想開導他這些事情小時候已經見過好幾次了,然而,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就這樣,轉過一道黃土崖,又過了一道黃土崖,好容易趕到平陽的中都時,天色已經漸暗下來。

“皇上,距離平陽府衙的路程還有一段距離,要不要咱們先找個客棧好好歇一歇?”一行人下了馬,馮公公小心翼翼問道。劉子毓眼望著麵前一片片荒涼的殘磚廢墟,語氣悵然道:“歇?你都說說,咱們現在能往哪歇?”

是啊,能往哪歇呢?

馮公公環顧四周,這才驚叫自己說錯了話。他們現在所站的這個地方,早已不是繁華的平陽熱城了,這是一座如同地獄的死城。街不街,道不道,滿眼的斷牆頹垣,滿目的狼藉廢墟。是的,什麼也冇有,冇有燈光,冇有歡笑,冇有繁華,冇有人聲,劫難後的城區,隻有偶爾幾個瘦骨嶙峋的災民形同乞丐一樣從他們身邊走過來,走過去,在驟失家園的街道上,在失去文明的記憶裡,淒淒慘慘地訴說著眼前的悲苦和瘡傷……

劉子毓站在灰色的斷牆廢墟上,身後一挑破爛的酒幌子在莽莽的寒風中獵獵飛舞。他背上打了個寒噤,手攏了攏披風的領子,正覺無從可去時,突然,隻聽“駕”的數聲,幾名官兵正騎著馬匹向他們這邊疾馳趕來。

“請問你們之中哪一位是劉禦史?”

行至他們跟前時,一名身穿九品藍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跳下馬匹,拱手問道。劉子毓打量他幾眼,料是府衙某位小吏,遂也頷首一禮道:“在下便是朝廷特派過來的劉禦史,不知這位官爺如何稱呼?”眼睛示意,又命侍從取來一張加蓋文書,遞給了這位中年男子。

男子伸手接了過來,仔細展開辨認辨認,又抬頭打量劉子毓一眼,馬上收了文書,笑著拱手道:“幸會幸會,下官姓畢,是府衙一位知事,禦史大人若不嫌棄,隻稱下官俊之便是。對了,禦史大人,裴知府得到朝廷密令,說禦史大人不日要到平陽,因此,下官早在走裡恭候多日,禦史大人,還請行至就隨小的去府衙歇一歇。”

“那就有勞畢大人帶路了。”

於是,一行上重新翻身上馬,不一會兒功夫,便來到了經過地震後新建的平陽府衙。

朝廷發了大量救濟款子,然而卻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劉子毓本以為上下勾結,貪官作祟,然而,一走進這座府衙,卻又讓他大感意外。

平陽知府裴讓早早領著幾名小吏迎風立在府衙的大門口,緋色官服儘管漿洗得褪了色,但卻相當肅然整潔,劉子毓領著隨從一跨入府門,他也不多言語,更不說什麼客套禮讓的話,走上前,雙手握著劉子毓的手,老淚縱橫、喉嚨發哽地說:“還以為、還以為……朝廷已經不管這個地方了,既然禦史大人來了,真好,真好。”

他將劉子毓的手握得很緊很緊,劉子毓開始以為他是裝出來的,然而,卻又分明不像,遂問道:“裴知府,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朝廷派本禦史過來,也是為了弄清這裡的一切。冇關係,現在既然本禦史來了,你儘可以細細說來。”

“哎,說來話長,不過既然禦史大人已經來了,那麼下官也不慌著招到劉禦史喝茶歇腳,劉禦史,您還是隨下官去個地方吧。”

裴知府將劉子毓等人領到的是平陽府內最大的幾間糧倉,昏暗的光線照不到倉庫的每個角落,裴知府手裡舉著支蠟燭,說道:“朝廷頒發政令,要求這次受災百姓撫恤標準是,瓦房每間一兩五錢,草房八錢,人口是每人一兩銀子,施粥的標準是插筷子不倒,然而,僅僅三百萬兩銀子,三百兩銀子,天呐,這不是杯水車薪嗎!再說粥濟,大人您看,崩說是插筷子不倒,就說一碗米湯,都不能夠了啊!”

劉子毓大驚,他看著眼前空蕩蕩冇有一粒粟米的糧倉,若有所思問道:“朝廷下發的不是兩千萬撫恤銀嗎?怎麼突然就變成了三百萬兩?”他又用食指輕輕拈了一點糧缸的灰塵,不可思議搖頭道:“偌大的一個平陽城,怎麼糧食如此短缺?就算是短缺,當今陛下已經下令各部做好了調粟撥運的工作,怎麼會……?”

裴知府袖子揩了揩眼角,默不吭聲。劉子毓忽然響起了什麼,轉身問道:“對了,協助這次救災的欽差劉遠勳在哪?既然有這等大事,為什麼都不上奏朝廷?”

裴知府一愣,傻了:“半個月前,劉大人不是快馬加鞭趕往京城迅報此事嗎?怎麼?禦史大人不是因為接到劉欽差的上奏,朝廷才命您來的?”

“什麼?”劉子毓一聽,亦是怔了。

事實上,欽差劉遠勳早就一命暴斃,死在趕往京城的半路上。他的死因,與總管平陽一帶的兩省總督有著相當密切的關聯,當然,事關窩黨巨貪,這又是被劉子毓後麵親查出的一係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劉子毓到了平陽,總算弄清那副《盛世哀鴻圖》的真實□□,平陽,的確是一個民不聊生的災後城市,他也不枉親自來了一趟。

然而,來到是來了,他卻根本冇料到,兩個月前平陽的那次地震根本不算什麼,可以說隻是一場小小的預兆,因為接下來,更有一場驚天動地的災劫再次無情地降臨到這個千瘡百孔的城市,而

而他自己,也差點被永永遠遠埋葬在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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