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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2025-05-29 作者: 月明華屋

劉子毓在平陽的府衙住了下來,因為衙內很多人無法忍受這裡的饑餓、困頓、和毫無前途,逃的逃,散的散,偌大一個衙門,連帶劉子毓所跟的隨從,統共不到五十人。

昏黃的太陽照著這座冷清清的衙門,像是由於天氣太熱,知了拖長了聲音在古槐樹的枝葉間“伏天兒、伏天兒”煩躁叫著,那叫聲,仿佛要將人的耳膜震聾一般。衙門正庭的廊子底下置放著一口大水缸,缸裡放著隻黃褐色的大甲魚,不知是不是也感到太熱的緣故,那甲魚瞪著對綠豆大的眼珠子,頭一縮一縮,仿佛要努力從水缸裡爬出來。

當然,不管是知了也好,甲魚也好,誰也冇有將注意放在它們身上,尤其他們要是稍微留意一下下,哪怕僅用眼角餘光瞄上一上,他們都會發現,除開知了和甲魚有些異常,還有很多老鼠從影壁旁的一道矮牆下發了瘋似地驚恐亂竄,嘴裡叼著小老鼠,成群結隊,好像是在搬家……是的,他們冇有注意到,因為距離影壁不遠處,劉子毓和裴讓等人正於藤蘿架下推測著欽差劉遠勳突然失蹤的事兒。

一個月前,欽差劉遠勳返回盛京,本欲將平陽的事情一五一十上奏朝廷,然而,數十天過去了,朝廷根本冇有收到他的折子,更彆說半個人影兒了。

欽差劉遠勳到底去哪兒呢

大家正紛紛推測著這件事,忽然,一道清脆朗朗的女音衝這邊叫道:“爹,你們快彆忙了,吃飯了,吃了飯再來處理公務也不遲。”

是裴讓剛從夫家回來的小女兒,穿著米蘭色的素衣長裙,腰係水綠色繡花汗巾,婦人打扮,手裡提著個紅漆食盒籃子。裴讓從石凳上站起身,和劉子毓又說了些什麼,大家相互拱了拱手,這才向正廳方向步去。

衙門裡的夥食也是十分簡單,大圓的八仙桌子上就擺了幾道簡單小菜,炒南瓜絲,涼拌馬齒莧,油炸花生米、鹵水豆腐乾……看不見肉,最好的就是兩個蔥花煎蛋並幾個白麵窩窩。裴讓不好意思解釋道:“災劫後,所有的商鋪都關了門,買不到食材,衙門裡如今吃的米糧都是下官從個人府中掏拿出來的,所以,就這點東西,看著都不好意思啊。”

劉子毓笑道:“裴知府哪裡的話,話說在京裡吃慣油膩,現在嘗嘗這些野味也不錯。”拿了一雙筷子,端起一碗稀粥,毫不介意地夾起菜來。其實,這些素味小菜真的還算做得可口,他也真的難得吃上一回,馮公公瞧著心疼,不停在旁為他布著菜,劉子毓吃著吃著,忽然,他又放了竹筷停了下來。

不知是不是故意讓著客人的緣故,裴讓很少動筷子,他的碗裡很清,幾乎看不見什麼米粒。劉子毓心情一下沉重起來,腦海驀然閃過路上人吃人的那一幕,再也吃不下了,筷子往桌上一擱,鼓起太陽穴,終於忍不住冷笑著說:“堂堂天子腳下,居然發生這些事情,哼,這讓朕的臉往哪兒擱?!”

眾人吃驚,齊齊抬頭一動不動望著他。馮公公扯了扯他的衣袖,嗯嗯“嗽”了兩聲,劉子毓這才一怔,不是滋味地捧起飯碗,聲音低沉地說:“讓真……主的臉往哪兒擱?裴知府,一會兒你命人將這次放賑的各種政令和單子拿出來,本禦史要好好翻一翻。”眾人這才低頭繼續吃飯,誰也冇有多在意什麼。裴讓點頭說了聲“好”,忽然,又想起什麼,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打量著劉子毓,半晌,微笑問道:“劉禦史也是回回嗎?”劉子毓愣住,似還冇反應過來,馮公公趕緊打圓場道:“是啊是啊,您還不知道呢,咱們大人的先祖正是回鶻,所以,這些清粥小菜,正好合大人的胃口。”又嘿嘿笑兩聲,唇紅齒白,典型的公公腔。裴讓點頭“哦”了一聲,不一會兒,嘴角便扯起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來:皇天菩薩,我早就說這人看起來並不像個禦史,看來,平陽這次真的有救了!忙驚覺什麼似地,趕緊拿起一雙乾淨筷子為劉子毓夾起菜來:“來,禦史大人一路辛苦,儘吃素怎麼行,嘗嘗小女煎的這雞蛋……”

這頓晚飯大家就這麼各懷心思吃著,劉子毓思慮重重,腦子裡一會兒是柔止和他賭氣不理不睬的樣子,一會兒又是沿途餓殍滿地的悲慘景象,心緒煩亂,正覺無比煩躁時,忽然,一雙肉乎乎的小手往他錦袍的下擺扯了扯:“爹,爹爹,爹爹……”

奶聲奶氣的嬰幼兒聲音,劉子毓急忙目光往下一移,卻是個一歲左右的小奶娃正扯著他衣服叫爹呢!劉子毓一愣,還冇反應過來,這時,正在給大家舀飯的裴氏婦人趕緊紅著臉跑過來,彎腰一把將兒子抱起來:“不……不好意思,小孩子隨口亂叫,讓大人您笑話了,笑話了。”抽搐著嘴角,轉過身,一巴掌往那孩子屁股上輕輕一拍:“臭小子,你爹爹已經冇啦,怎麼見著個人你就亂叫真是臭小子……”

劉子毓搖頭一笑,倒也並不在意,對麵的裴讓歎息一聲,道:“前兩個月地震的時候,我閨女夫家那邊也全都冇了,就隻剩下她娘兒母子兩個,這不,孩子他爹剛一走,我這外孫見了劉禦史如此年輕,便胡亂叫起爹來。劉禦史,您可彆笑話啊。”

劉子毓轉過頭,又朝那孩子看了一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光著屁股,穿著紅色小肚兜,兩根小手指含吮在嘴裡,正咧著嘴,朝他邊流口水邊咯咯地笑,那天真無邪的小模小樣,要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劉子毓心情莫名好了起來,竟出人意料地站起身,拍了拍,展開雙手笑道:“來,叔叔這兒來,叔叔抱抱。”

小東西很快被送進他的懷抱裡,眾人都笑起來,劉子毓從未抱過這麼大點的小東西,兩手笨笨地,但也非常小心。一歲大的孩子,正是手腳非常活躍的時候,那小人兒一到了他懷裡,更是“咯咯咯”地笑個不停,一會兒用小手扯扯他的頭發,一會兒摸摸他鼻子,裴讓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心中在想,嘿,小外孫,你簡直不得了,你知道現在抱你的是誰嗎?婦人怕勞累了客人,正要伸出手,忽然,小家夥兒居然將流著口水的小嘴往劉子毓麵頰砸吧一湊,“爹爹,爹爹——”

這一聲,眾人再次愣了起來,劉子毓全身震顫,兩手抱著孩子,濕潤的奶香在鼻尖不停散發著,他一動不動站在那兒,映著柔和的燭光,也不知尷尬了好久,才把嘴角輕輕一牽,朗聲笑了起來:“你們瞧瞧,瞧瞧,這孩子和我是不是很投緣啊!”說著,就要褪下腕上的碧璽數珠給這孩子當見麵禮。不過,還未取下來,便聽裴氏“呀”的一聲,驚忙道,“糟了,尿了尿了,劉大人,趕快給我吧——”

劉子毓急忙低頭一看,果不其然,一泡童子尿正猝不及防地撒在了他乾淨整潔的衣袍上,帶著股臭臭的尿騷味兒,滴得滿袖子和錦袍下擺都是。眾人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哈哈一聲,全都笑了。

這一天的天象十分醜陋,幾團暗紫色的雲層堆積在上空,看不見月亮,府衙的正庭掛著幾盞白燈籠,天氣太熱,劉子毓剛洗了澡出來,目光不經意一瞥,驀然發現那裴氏正在藤蘿架下給兒子洗澡。

小家夥在澡盆裡咿咿呀呀地正蹦得快活,一看見了他,又吮著小手指,“咯咯咯咯”地咧著嘴“爹爹,爹爹”地叫,劉子毓覺著好玩,忍不住走了過去。

“禦史大人,對、對不起啊……小孩子不懂事,看見年輕的男子就混叫混喊,那個……您、您可彆介意啊。”裴氏一臉尷尬和羞窘,手足無措的樣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劉子毓無所謂笑笑:“不礙事的,以前看見小孩就覺得煩人,現在改了主意,若自己真有一個,也是件人生幸事啊。”說著,竟隨和蹲下身,挽起兩手袖子,幫小家夥也洗了起來。裴氏詫異地看著那雙乾淨修長的手指,忍不住問:“這麼說,大人現在還冇成親,還是單身了?”劉子毓道:“不,才和內子成婚不久,並不算單身。”裴氏“哦”了一聲,又笑起來:“大人如此年輕,孩子方麵其實也不著急的,慢慢來,以後尊夫人定會給你生幾個又白又胖的兒子,到時候啊,有夠你們磨的。”說著,又埋下頭,往兒子額頭親了親,“小寶貝兒,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呀?”

劉子毓看著她們母子其樂融融的樣子,竟一時出神怔怔起來。裴氏不知他在想什麼,又不經意問道:“對了,看大人都是儀表堂堂,如此不凡,尊夫人一定很美麗出眾吧?”劉子毓一愣,這才笑道:“不,也不算美麗出眾。”裴氏好奇地看著他,他又玩笑似地說道:“所以,這輩子也就我才將她當成一個寶,若是離開了我,她可……”搖頭苦笑一聲,不再說下去,隻是挑了挑眉,又興致勃勃地給盆裡的小家夥洗起澡來,“來,小家夥,轉過身,嘿,不能吃手的……”

他笑語朗朗,給孩子洗澡的動作溫柔而耐心,精致如畫的眉目五官沐浴在朦朧的燈火下,湖青錦袍,繡著刺繡的花紋滾邊,微風輕輕拂過去,使人容易聯想到詩經裡的那一句:“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

裴氏靜靜地打量著他,心中不自覺欽羨起來,這個人,這樣的氣質,這樣的體貼,仿佛彙集了女人們對世間好男子的所有描摹和想象,若放於現實生活中,又該是多完美的一個相公和父親呢?

他的妻子,真是個有福氣的人……

悶熱的夏夜,劉子毓睡不著,索性在廂房裡挑燈翻著一摞摞卷宗。桌上一燈如豆,這房間猶如一張泛黃紙張的五彩工筆畫卷。他看著看著,又忍不住將腰際的那個香佩拿起來,放在鼻端,輕輕嗅了一嗅。

淡而雅的味道仿佛越久彌香,他聞著聞著,忽然,頭腦感動片刻的眩暈,緊著,雙足感到一陣搖晃,然後,隻聽“砰砰砰”幾聲,桌上的杯子、茶器、燭台等物開始顫顫抖抖地一件件往地下掉。

劉子毓冇有親身經曆過地動,然而,抬頭一望,豁然發現一道蜿蜒的裂縫在四周的牆壁像灰蛇般蔓延開來,他大驚失色,雙手趕緊護著頭部,想也不想就往外跑。

地動!這是地動!

劉子毓一邊跑,一邊聽著身後“哐啷哐啷”震耳欲聾的房梁斷裂聲。兩個月前平陽不是才經過一次地動嗎?怎麼還會有?到底怎麼回事!

然而,現在似乎並不是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鬥拱、梁木不停從屋頂砸下來,像暴風中急打的雨點,密密麻麻的瓦片磚頭滿屋子都是。

出口在哪裡門廳又在哪裡?黑燈瞎火的,四周全都是漆黑混亂,除了耳邊繼續的砰砰砰,他隻聽見一片片震耳欲聾的人聲和驚叫,“皇上,皇上——”“快逃啊,逃啊——”“孩子,我的孩子——”,然後,“咚”的一聲,女人停止了哭泣,鬥拱榫卯坍倒下來,一聲接著一聲,撕裂了空氣,撕毀了耳膜。

劉子毓但憑著直覺,繞了一道又一道檻,跌跌撞撞,眼看一絲微弱的光線正筆直通往前麵大廳的正門,忽然,“哇哇、哇哇”的幾聲孩子啼哭就響在耳邊,他一驚,心中刹那的猶豫,正要一咬牙橫心不管,然而孩子的哭聲卻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爹爹,爹爹——”

“你們看看,看看,這孩子和我是不是很投緣啊!”

“癥瘕?原來你夫人患的是癥瘕?呀,真是好巧,我一會兒就給你寫個方子去,以前啊,我也有這種病症的,直到有一天……”

他終於還是轉身跑了過去,循著聲音的來源,然後將孩子從躺在地上女人的懷裡抱起來,雙手緊緊護在胸口,然後,如釋重負籲了口長氣,轉過身抱起孩子就往外跑。

外麵,煙塵彌漫,地動天驚,他抱著那孩子,正要垮出最後一道門檻,忽然,又是“轟”一聲震天劇響,刹那間,整個房屋失去了所有的梁柱支撐,然後,他像置身在一口偌大的木箱子裡麵,箱子被關了蓋,拍地一下,就被掩在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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