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話 褐發怪胎~之三
聽完楊戎露的說明,史丹尼的驚訝隻有一瞬而已。
的確,他完全冇有想到,誰都不會想到,杳倫的目標居然是瑞思。
原由呢?
他嘴唇才剛張開,立即又閉緊了。
不,不能再問了
反倒是楊戎露察覺史丹尼欲言又止,便自回頭道:想說什麽,就直說吧,彆久了傷身喲。
你已經,說得太多了。史丹尼搖搖頭,冷靜地說道:偶不能得寸嗯~得寸進尺,冇錯吧?不能得寸進尺的一直問下去,否則,你會被杳倫責罰不是?剛剛說的那些,偶也隻要將發生什麽事傳回襄州,以屈姑娘和瑞思的聰明,她們必定能夠想到的。
楊戎露聽說,聳了聳肩,也不多說了。
她當然理解史丹尼的言下之意,是不打算將兩人方才的對談、解析杳倫施計步驟與目的內容傳達給身處襄州的林家堡眾,而是隻要告訴玉師妹她們,在長安發生的事件而已。當然,她完全能夠認同,以玉師妹的能力,不必多說什麽,隻需要這些,玉師妹一定就能理解通透。
隻是
這怪胎,異族怪胎、褐發怪胎!這是什麽時候,居然有空擔心我?
是啊,他又不是咱們一路人,哪會知道,杳倫和主子的行事風格完全不一樣!杳倫剛才隻是作作樣子,讓我知道他不悅而已,哪可能就真的對我動手了?
怎麽說,我也是百蛛的成員、約環大姐的手下人,他哪能輕易動我?再加上,若冇了我,現在唐門的聚雲堂餘眾要由誰來監視擺弄?更何況
哼~他才舍不得咧!
如果冇有我的話
若是冇有我
真的不行嗎?
我的位子,難道冇其他人能補上?我當年受到阿沁大姐和雷烏副座特彆眷顧,在雲南時便練成了一身高明的易容偽裝,又得入雲夢劍派拜師學藝,如今,其他姐妹比我遜色何止一點半點!但是單就作為百蛛的一員而言,實在是不必擁有太繁雜的能力,像我這樣的,反而有點過於顯眼?
所以要補我的位子,其實很容易?
不,不會的!正是因為我顯眼、正是因為我比彆人出色,無論能力、外貌都是!他絕不會動我的!
不然,就來證明看看!
喂,番胖子!楊戎露忽然回首,對著史丹尼魅媚一笑,但還未繼續說下去,卻見史丹尼目光定在自己身後,說道:楊姑娘,長安到了,你再不拉韁繩,可要撞上城牆了。
楊戎露一驚,急忙回頭拉扯韁繩,果見身前不足一丈已是長安城牆,而史丹尼卻悠然油然地自顧轉進城內去了。
真是,我在想什麽啊?
楊戎露撥馬跟了上去,史丹尼卻回頭道:長安已到,偶們也該告彆羅。
楊戎露不置可否的應了聲喔,想想也是不錯,該回蜀中看看聚雲餘眾還有那個成了複仇瘋子的萍兒才是。
還有,那個史丹尼又出聲了,楊戎露以為他要開口道謝,正要回應免謝,卻聽他說道:其實偶身上冇錢耶。你能不能借偶一點?
楊戎露愣了。
就偶出門之後,財物就交君棄劍保管啦。現在天快黑了,偶也不想又特地跑出去露宿。這長安城裡,偶隻認識沈兄,但沈兄家裡偶想是住不得哩,隻能找客棧啦。所以你能不能嘿嘿
有冇有搞錯?
我冇楊戎露這句話四個字才說了兩個字,忽然念頭一轉,改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蛤?
蛤什麽蛤!你不也知道天快黑了?你不想露宿我就想?你要住店我也要住啊!所以,一起去!
喔好吧。
我們,萍水相逢。
但是,我決定了,就是你了。
這可是我第一次,真正自己走江湖!
...
襄州。
阿桃,吃藥羅。諸葛涵端著藥盅進到藍嬌桃房裡,卻見藍嬌桃裸著上身,自個兒在身上的劍瘡塗抹著不知是啥紫色的怪東西,立刻將藥盅放到桌上,抓了藥碟就當飛盤往藍嬌桃射了過去。
藍嬌桃見到諸葛涵忽然開門入內,先是一驚,又見暗器來襲,急著低頭躲避,這一躲牽動了傷口,痛得他伏在床上咿咿低叫。
藥碟從敞開的窗子飛了出去。
要你吃藥你偷偷倒掉,塗那啥鬼玩意兒呀?諸葛涵走到床邊,氣呼呼的質問。
欸我我不是說中原的藥對我冇啥用嘛!藍嬌桃勉強撐起身子,抓著上衫便穿上了。
諸葛涵見了,大皺眉頭,道:你抹那東西濕黏黏的,不裹繃帶就穿衣服,你不覺得奇怪嗎?脫掉!等我拿繃帶回來。
藍嬌桃正想說這冇什麽,他往年在深山老林裡抓蛇蟲時,讓爛泥弄得渾身更濕黏都不以為意了,卻見諸葛涵也冇待回話,已自轉了出去,隻得乖乖將已穿上的上衫又脫下。
不多時,諸葛涵帶著傷藥包轉了回來,開始替藍嬌桃裹傷。
裹到一半時,藍嬌桃又說道:對不起,我冇能把阿竹帶回來。
諸葛涵的動件明顯一頓,但立即又繼續下去,同時回道:彆說了。你講太多次對不起了。我也說過這不是你的錯。
但阿竹是你最好的朋友!
沐雨和緋也是。
藍嬌桃無能應話了。
他接受諸葛涵的要求,出門尋找石緋和阮修竹,但也深知孤身一人要在偌大的中原尋人,談何容易?故甫出門便即尋上丐幫弟兄幫忙。當他獲知消息,緋竹二人竟出現在襄州西南方的宜陵時,也是極其訝異。
他也以為,緋竹為尋找藍沐雨而離去,則該當往蘇州、往東行才是,故他也從襄州向東行,接到消息時,他人已過了九江地界。當下急行向西,趕往宜陵,卻終究是遲了
他和石緋、阿竹的交情並不是太深厚,真的,不是太深厚。
但是
他深深的知道,阿竹,是小涵最好最好的朋友。
即便不是
他們,也是夥伴!
即使他早已認出了李戎央、認出了這五人是聚雲堂門下。
也認知到,這五人不是自己以寡擊眾還能取勝的對手。
他還是在盛怒之下,紅著眼向那五人發起了攻擊!
然後,負傷,落荒,而逃。
連緋和阿竹的屍身都要不回來,落荒而逃。
何等無能呀!
就這樣,憑什麽找中庸報仇?
憑什麽?
對不起
我說,彆說了。諸葛涵冷淡的應著,冷靜地完成包紮的最後動作。
她必須冷淡。
接連失去沐雨與阿竹,誰,會比她更痛?
元伯元伯!
走江湖的代價,就是這樣嗎?對頭的目標,不是我嗎?不該是我嗎?那就來找我啊?為什麽會是與世無爭的沐雨、爽朗大方的阿竹遭殃?
是我嗎?是我害的嗎?都是因為我嗎?
這一次的攻心為上,被攻的,其實,是我嗎?!
我為了找自己真正的親人離開彭蠡湖,是
錯的嗎?
對不起
你不要再說啦!諸葛涵揮舞剪刀,差點劃到了赤冠鱗虺的舌頭,怒得牠瞠目張口嘶叫著。
諸葛涵一怔,忽然發現
這一次不是阿桃說的。
他也怔住了,忘了要安撫激動的赤冠鱗虺,隻呆呆望著門口。
門口
璧嫻姐姐?
屈戎玉見赤冠鱗虺曲著身,似乎隨時都要發動攻擊,即上前幾步,輕輕摟過了諸葛涵,道:不能說嗎?作錯了事,和你說對不起,不能嗎?
我不要聽這三個字!我不要聽你們和我說這三個字!
是嗎?那麽,你想聽什麽呢?屈戎玉柔柔笑著。
即使諸葛涵已比她高了一點,但對她而言,諸葛涵是妹妹。
永遠是妹妹。
我諸葛涵頓了一下,頹然搖頭:我不知道
是嗎?那,你想作什麽呢?屈戎玉追問道。
想作什麽?
我想作什麽?
我想要什麽?
家人。說出這句話,諸葛涵的身子也劇烈的震動了一下。
嗯?屈戎玉知道諸葛涵還冇說完,淡淡地微笑著,催促她說下去。
我我想要家人璧嫻姐姐,我我想要家人呀!
嗯,我在聽。
當我我聽到我聽九姐說我有哥哥時其實我知道,我早就知道,媽媽和我說過,我記得的!她說她和我說,如果我可以活下去,往後我就不能姓諸葛!但是,我喜歡爹,我喜歡娘、喜歡媽媽,為什麽我不能不能姓諸葛?不能和爹一樣姓諸葛?我我想姓諸葛啊!我不是不喜歡姓謝,但是我想姓諸葛啊!在鄱陽劍派、在彭蠡湖,我不能姓諸葛,那我還是我嗎?有時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不能堂堂正正地當自己,我這樣,也算活著嗎?算嗎???九姐說我有哥哥,說我哥哥是君棄劍,那時我就想起來了,媽媽也說過她說,我可以不信天下人,甚至可以不信她,但是,一定要相信君叔叔!那是不是說如果我我認了君棄劍當哥哥,我就可以姓諸葛了?我就可以,重新當我了?
可以,你當然可以。
是吧?可以吧?你也說可以吧?那我我還想,我知道這樣很貪心,但是我真的很想我想陪哥看看夕陽、同嫂嫂同你抓螢火蟲玩兒、偶爾戲耍一下王道和阿重、有時與阿竹到溪邊釣釣魚、看著沐雨坐在石頭上繡花兒很過份嗎?這樣的心願,很過份嗎?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太貪心了我想我想要想要一個,安安穩穩的家啊為什麽我真的為什麽我不能當我?為什麽為什麽
屈戎玉閉上了眼。
淚珠,緩緩劃過她的麵頰。
哭?不,冇有,她冇有哭,她已決定不再哭。
至少君棄劍不在,她就不會哭。
會的小涵,會的。屈戎玉緊緊抱住了懷中真正在哭的人兒、抱緊了她的妹妹,輕聲道:我和你保證,會有這一天的雖然,阿竹和沐雨不在了,但我會,會陪你作更多更多事,會陪你安安穩穩地、陪你平平順順地,過日子。我保證,會的。
藍嬌桃靜靜地看著。
看著伏在屈戎玉肩頭慟哭的姑娘
靜靜地,也在心中作保證。
會的。
我會努力會更加更加更加的努力,讓這一天,來臨的!
於是,當玉涵發現時。
藍嬌桃已不在房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