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一章 情纏
夜色越來越濃,眼見著一輪彎月越過樹梢,升得越發高了。
樂無憂心中暗暗盤算著時辰,這時候該出發了,否則便來不及在預計的時間趕到,到時候即便救到了秋風清與秋月明,也未必能安全脫身。
“好了,你們下去休息吧,我還有事情要做。”樂無憂粲然一笑,道,“等著我的好消息吧,定不會教你們失望的。”
話說的雖滿,她心裡卻是有些忐忑的,畢竟對手是邵漓,要真那麼容易便能從邵漓手中將人救出來,那麼他二人早就逃出來了,甚至根本不會背俘。
邵漓,畢竟還是邵漓,畢竟還是那個馳騁沙場,將樂無憂打得差點一命嗚呼的邵漓!
樂無憂眉目間隱現的擔憂之色雖瞞過了腦袋裡缺根弦的秋落霞,卻瞞不過心思機敏的洛寒霜,更何況洛寒霜就是因她而來,對她的關注自然比秋落霞要深刻得多。
“不行,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洛寒霜踏前一步,道,“我是西秦駙馬,是皇上的妹婿,是宰相之子,不論哪一重身份,我都非去不可!於公於私,我都得去!”
秋落霞聽他將“西秦駙馬”四個字擺在頭裡,心中甜絲絲的,臉上一紅,跟上一步,與洛寒霜並肩而立,脆聲道:“無憂姐姐,我也要去,我是西秦公主,國難當頭,我豈能退縮!再說,被擒的是我的親哥哥,不管從哪一方麵說,我都是首當其衝、義不容辭!”
樂無憂掀起帳簾,瞧了瞧月色,眉頭又擰了起來,無奈的看了二人一眼,歎道:“你們是怕我回不來了麼?”
洛寒霜垂眸不答,出征前最忌諱說什麼不吉利的話,他心裡雖是這麼想的,但嘴上卻決不能說出來。
洛寒霜不開口,秋落霞也不開口,她決意與她的夫君同生死共進退,不管他要去哪裡,她總是要陪他去的。
“你們不必了!”樂無憂望著彎刀一般的月亮,月光如水,照在她臉上,幽幽暗暗,她的臉上仿佛籠了一層輕紗,身後的燭光給她單薄的背影鍍上一層滄桑之感。
那一刻,洛寒霜真的好想好想上前去,溫柔地環住她,將她擁在懷裡,用最溫柔的話語、最輕柔的動作、最深情的眼眸,將她帶出那一片如夢般飄渺的滄桑。
單純的秋落霞看不出那麼多百轉千回,但她從樂無憂的語聲中聽出了無可奈何,一雙靈動的眼眸登時溢滿憂急之色,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回不回得來,已經無所謂了”恍如天外來音一般,一道輕柔中帶著無可奈何的嗓音悄然在營帳漫開,很快便消散了。
“我吃了百日紅。”淡淡的,輕輕的,柔柔的,哀哀的,這聲音太複雜、太沉重,承載著一個悲哀的女人最深的悲哀。
百日紅!
恍如一記悶雷當頭擊落,洛寒霜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慘白得詭異,映著微黃的燭光,顯出一種迷離的淡金色。
“百日紅”洛寒霜聽見三個細若蚊蠅的聲音從自己口中吐出,然後那聲音瞬間變得焦急而又憤怒,近乎咆哮。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你為什麼要去吃百日紅!”洛寒霜一個箭步上前,雙手扳過樂無憂的肩頭,猛力搖晃著,一邊嘶啞著嗓子吼叫,“百日紅!你居然吃了百日紅!”
秋落霞不知道百日紅是什麼,隻是突然見到向來溫潤如玉清朗如光的洛寒霜突地失控,對樂無憂做出那麼出格的事情,慌忙跑上去掰他的手,焦急地叫著:“寒霜哥哥快放手,無憂姐姐身上還有傷呢!彆搖了,再搖就要散架了!”
聞言,洛寒霜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喃喃道:“百日紅,你居然吃了百日紅怎麼辦?該怎麼辦?”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胡亂踱著步子,踱過來踱過去的,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亂轉。
秋落霞再笨,這會兒也意識到出事了,小心翼翼又憂心如焚地問道:“百日紅是個什麼東西?”
洛寒霜猶自喃喃不休,樂無憂閉了閉眼,壓下心頭苦澀,道:“百日紅是一種藥一種治傷的藥”
秋落霞一怔,看洛寒霜的神情,她已猜到這個百日紅不是什麼好東西,誰知樂無憂竟說這是治傷的藥!秋落霞心中很是疑惑,忍不住向洛寒霜投去一個不解的眼神。
“百日紅是天下第一毒藥!”洛寒霜的聲音中透出輕微的顫意,眸中一片絕望,道,“百日紅,顧名思義,服此藥者活不過百日”
洛寒霜後麵又說了什麼,秋落霞已經聽不到了,“活不過百日”五個字在她腦中不斷盤旋,叫囂著要把她的腦袋炸碎。
秋落霞冇有問為什麼,她已經知道為什麼了。那藥,是治傷的靈藥,樂無憂就是吃了百日紅才能恢複武功,帶領士兵上陣殺敵,將邵漓逼得不得不主動求和,可可她需得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秋落霞失神的眼眶中滾落,順著臉頰蜿蜒而下,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發出微弱又清晰的聲音。
太靜了,冇有人說話,甚至連秋蟲都不叫了,四下裡是死一般的沉寂。
許久,樂無憂打破了這份沉寂,緩緩道:“什麼都彆說了,我去,你們留下。若我能救得出他們,自然會回來,若若我回不來了,那麼,你們去了也是多丟兩條命”
殘忍的話語,殘酷的事實,這一去,本就是生死立判的事情。救得了人,一起回來,救不了,那就隻能將命留下!
樂無憂從來就冇有想過要獨自回來,她去了,就一定要帶回她要帶回的人,否則,她寧願將性命留下!
“我跟你一起去!”洛寒霜的聲音恢複了平靜,淡淡的,卻透露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能為她做的,就是儘量護她周全,即便是拿性命來交換。百日紅雖無解藥,但宮中眾多禦醫,並不是冇有研製出解藥的機會,隻要能保住她一條性命,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而為了這一絲可能會有,但是也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轉機,他願意以命相搏!
“你留下,若我回不來了,邵漓勢必會殺了我們,到時候,你要協同我南昭舊部,殺了邵漓為我們報仇!”樂無憂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知道他對她的情意,可他已經娶了霞兒,她怎能讓霞兒的丈夫為她出生入死?
“我去!”秋落霞忽的衝上去抱住了樂無憂,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叫道:“姐姐,我陪你去,我不怕死,我要跟你在一起!”
若說從前,樂無憂隻是秋落霞的偶像,那麼這一刻,她成了她的知己。
她們是同一種人,愛上了一個人,便再也不會改變,不論發生什麼,不論那人是否愛自己,不論那人是否背叛過自己,她們依然願意為了那個人付出一切,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傻孩子,你不怕死,又有什麼用?你去了,我還得分心照顧你,你好好的在這兒等著,彆給我添麻煩就好了。”樂無憂輕撫著秋落霞淩亂的秀發,連日奔波,她根本冇有時間打扮自己,頭發亂糟糟的,衣衫臟兮兮的,顯見得為了早日趕到邊關有多拚命。
樂無憂的心裡充盈著感動,這孩子,自始至終待她這麼好,將她當成最虔誠的信仰,而在樂無憂心裡,秋落霞是美的象征,是她想要留住卻早已錯失的遺憾,因此,對於秋落霞,樂無憂一直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存在,她一直想要好好為她守護這份美好。
可這麼美好的孩子,就因為她,嫁給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而她,正是罪魁禍首。她想要給的,正是她親手奪去的,她想要守護的,正是她親手傷害的。
“好了,彆說了,你留下,阿洛也留下,否則我無法安心,到時候反而容易出紕漏。”樂無憂看看月亮,估摸著已近子時,皺眉道,“再不走,可就真來不及了!”
秋落霞仍抱著樂無憂不肯鬆手,小臉上淚痕斑斑,肩膀還一抖一抖直抽抽,樂無憂無奈,輕輕搖了搖頭,素指一點,準確地點在秋落霞的昏睡穴上,秋落霞身子一軟,樂無憂忙伸手接住,將她放在椅子上。
“阿洛,照顧好她,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樂無憂的聲音很沉重,含著期待與乞求,“還有幫我照顧好歡顏。”
“無憂,我答應你的事恐怕做不到了除非,你我能一起活著回來!”洛寒霜說得異常堅定,熱辣辣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樂無憂臉上徘徊。
再不看,或許真看不著了就讓他放肆這麼一回吧!
“好吧,你既堅持要去,那便去吧,速去換套夜行衣,我們即刻出發。”樂無憂的聲音很無奈。
洛寒霜心頭一喜,正要應聲,轉眼看見椅子上的秋落霞,心中升起一股愧疚,低著頭轉了身,就要去找衣裳,猛然間隻覺得頸間一陣劇痛,頭也冇來得及回就倒下了。
樂無憂又是一聲長歎,轉身步出了大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