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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往事朔風

2026-05-14 作者: 之以若

  燭火愈發粗/壯,邵鬱雙眼迷離,思緒不自覺瓢回那段驚心動魄的爭儲洪流中。

  那場漩渦就是從落月鎮悄然開始的,隻是當時他們都太年幼,依稀總覺少年往昔懵然混沌,還有得蹉跎,寥寥時光,總不會恍惚一過一般。

  彼時邵鬱還在軍營中意氣風發指揮守兵校場習射,三哥楚岸一紙飛書將她從千裡驚起。

  素來她隻知,楚先皇將三皇子楚岸寵得無法無天,怎料伴君如伴虎,天子一朝震怒,一道敕令下來,三哥空得了個湘安王的親王爵位,封地卻給發配到了遠囂王城千裡之外的涼錕城,路途忐忑,“落魄皇子”自是受儘百官白眼,人情冷暖。

  中間,便是要途徑落月鎮。

  *

  十年前。

  “唉。”

  這已是親隨左摯,今日第五次長籲短歎,給那望著遠處凝神之人覆上明黃大氅,悄然退下。

  黢黑斑駁的船頭。

  楚岸身著白底團窠蘭花卉錦袍,鴉發束著發帶,尚未及冠,腰間束一美玉,綢布外衫倏爾被風撩起一角,露出裡衣明黃色的輔袍,領口著白玉紐扣,衣擺上有描金流雲,做工極佳。

  若是尋常百姓看見,隻當是誰家的翩翩佳公子從富貴侯府高牆大院裡溜出來到處敞玩。

  懂行的人卻怕是要肅穆三分──此乃宮裡頭的皇子才穿得的。

  “前頭便是落月鎮。”親隨左摯奉上熱茶:“少爺,站了這半晌,夜露漸重,該是進艙休息。”

  杯中茶湯甚為清亮,芳香,味醇。

  此茶淡黃不綠,葉莖淡白而厚,製成梗極少,入湯色柔白如玉露,味甘,芳香藏其中。

  皇親國戚最愛,楚皇賞給楚岸的貢茶。

  “倒是難為你。”楚岸用杯蓋攆開上下漂浮的淺綠茶葉:“倉皇狼狽中,竟還記得把這東西帶在身邊。也不怕香氣將賊人招來?”

  左摯大慌:“三殿下!屬下失察。”

  楚岸點他腦袋:“失察之罪可大可小。你說怎麼罰你?倒掛金鐘加官進爵?”

  就是一層一層把潤濕的紙貼在鼻孔那種懲罰,憋死人。若再身體倒掛,血液直衝腦頂,可比扛著裸背咬牙受鞭刑難熬很多。

  他們家少爺,就是用這種類似的辦法將手下鑽營掐尖的兵一個一個治的服帖,從小到大。

  左摯臉色都變了:“我,我──但憑公子責罰!”

  楚岸:“玩笑而已。辛苦你記得我的口味。金銀珠寶冇見你多挑揀帶著,這東西倒是護的自在。”

  左摯這才寬心,摸摸鼻子:“少爺,這已是第十八家驛館。”

  才喝了一口,楚岸推回茶盞:“是,第十八家,距離終點卻還有許多路程。”

  “少爺,邵將軍已經食言三日未出現,我們當真要繼續等下去?”

  船頂一圈暗衛窘窘點頭,嗯,嗯,嗯。

  左摯更是皺眉,想撓頭皮。

  保護三殿下自是義不容辭。

  但是那個誰,誰,誰!

  怎的還在成親,新婚燕爾也不該這個墮落樣子。

  害的我們三殿下罷黜之路躲著暗箭,原地滯留三日還不肯拔營繼續。

  還得瞞著。

  這青黃不接的時節,暗衛也不好當。

  真是頭都要大。

  “不等還要如何?”楚岸回身:“縱使傳世良駒,快馬加鞭,原本十日的路程中間有耽擱也是可能。封疆大吏,擅自離開封地本就冒險,多番迂回躲避掩人耳目,遲到些也是自然。”

  哪裡是路上耽擱。

  分明是香閨耽擱。

  暗衛們齊齊撇嘴。

  三殿下真是顛沛流離,單純了腦子,以為他的好兄弟定北將軍一樣愁眉不展。

  撇嘴之後,左摯等眾侍從卻又齊齊開始擔心,接下來的落月鎮,彆再是之前那般光景。

  落月鎮驛館內。

  “三皇子楚岸要來?”縣令徐懲之笑眯眯捏起紫砂壺,對著壺嘴聞茶香。

  癖好異常。

  師爺納罕。

  是聞茶香?還當他是要對著壺嘴嘬。

  但是眼前彙報情報給從天而降的新任知縣,才是要緊。

  “冇錯。雖說隻是路過,歇腳三天。您也知道。當今聖上的皇子中,三殿下原是最玩世不恭刁滑的一個,卻是聖上眼裡最受寵最為炙手可熱的一個。金箔珠寶茶葉綾羅,賞賜起來累死小廝,清點賬冊都要四五個時辰,從紅日東升搞到日暮遲落,手都要酸痛甩一甩才能提起竹筷。”

  “三殿下雖少時頑皮愛鬨,如今卻越發沉穩持重,讀書並未荒廢,四書五經詩句萬篇,對答如流,偶有幾次陪伴君側,連奏折上的斟酌那都要秉燭討論一番天子才會落筆。”

  “一時群臣,坊間對聖上立儲之意都有猜測流傳。怎知伴君如伴虎,中途橫生指節。群臣轟然,三殿下的宮邸一日竟被禦林軍忽圍的水泄不通,名為保駕,實為軟禁。這還不算,不出五日,天子下了一道敕令,吩咐下去不許用皇子規格,隻用一輛尋常灰黢黢的馬車將三殿下送出了王城。”

  “且理由令人匪夷所思──三殿下於殿前失儀,失手打翻了天子心愛的墨硯,染了一帖剛寫好的奏折。”

  “那奏折上的內容,定是大有文章。”

  徐懲之撚著嘴上的兩瞥八字唇髭:“可有聽內容流露出來?”

  “喲您可問到點上了!真不愧落月鎮的青天老爺!”

  師爺馬屁拍的山響。

  “說的什麼?”徐懲之問。

  “那可是天子禦覽的奏折。”師爺大喘氣道:“誰能清楚。隻怕朝中大臣都未能得見一二。”

  “那你在這兒賣什麼關子!”徐懲之哐一下跺了紫砂茶壺在棗紅漆木桌上。

  “是,是......大家都在傳,傳。”

  那師爺嚇的兩腿發顫跪在地上,爬著過來:

  “墨染的是現任封疆王高賁的密折。個中細節卻不得而知!但是坊間都有流傳,漠北最近有異動,大幅集結糧草,尋釁滋擾生勢。城中各個皇子都被拎到帝前獻策,三殿下卻無端消失許久,才回王城便墨染了天子的奏折。”

  “你是說,連老百姓都在傳三殿下有異心,勾結番邦意圖謀......唔。”

  師爺狠狠捂住縣令肥肉大臉:“老爺此話可不敢亂說。連皇上都未給三殿下明著定罪。老爺莫要引火上身。”

  那徐懲之唯剩尖細的眼睛眨巴眨巴露在外頭,那眼睛如同圓滑警惕的鼠眼。

  師爺道:“屬下多嘴。老爺還是仔細伺候三日後的驛館接待是正事。到底是王城裡來的皇子。怠慢不得。”

  師爺鬆開手。

  “落魄皇子倒是真的。”徐懲之拿起牙簽剔牙:“誰不知道那三殿下這一路自是糟儘百官白眼,連驛官都不把他放在眼裡。這天子的敕令說是將人放到蜀地涼錕城思過,實則為流放。你且看著,先前的榮寵定不複存在,甚至還可能有牢獄之災。”

  “啊?”師爺一下傻眼:“那師爺,那我們,我們。”

  “我們你個頭。”

  徐懲之掌心向外,五指並攏將人向外趕:“我自由分寸,該有的規格一分不許少。退下。”

  那師爺一時懵,踉蹌後退還撞倒了椅子。

  一室靜謐。

  徐懲之從衣袖拿出封空白密函,提筆寥寥數字之後,吹哨招來一隻信鴿,綁好。

  撒手,放飛。

  ──稟王爺,三皇子楚岸不日抵達落月鎮。

  “將軍!等等!駕!”

  被雲驄良馬輕鬆超越,後頭的話便被呼呼風聲極速掩蓋。

  隨從小月用馬鞭搗了下馬屁/股,追上了疾馳中的邵鬱。

  邵鬱今朝年方十五,平級襲其父路中侯爵,封定北大將軍,少年意氣風發,揮斥方酋。

  王城裡的路中侯府倒是氣派,雕欄玉宇,氣象恢弘,華構宏圖,內力仆從有序往來,刀戟煌煌,叫人不寒而栗。

  而今年少的邵將軍在高門侯府裡根本坐不住,不是戍邊便是征戰,南征北戰才老實待了許久,便被她的三哥楚岸一個由頭叫著溜了出來。

  隻是有一件秘辛世人不知。

  這邵將軍──

  不是個男子。

  “將軍!三皇子定在等你!莫要急著追了,小心這匹馬再被累死!”

  “就是因為他在等。”邵鬱揚了一下馬鞭:“才要日夜兼程!莫要讓人再等。我自幼與他相識,從未食言。”

  胯下的座騎四蹄如飛,青塵都被揚起大半。

  “再等這一時半刻,刻。”

  小月緊了緊夾馬肚的腿,追的辛苦,喊的嘶啞,一句話掰成三半來說。

  “也不急於停下喘口氣,吃口東西的時間都冇有啊,喂!先前那婚宴──”

  嘶!!

  雲驄被強行勒韁,兩隻前蹄拚命揚起,嘶鳴之聲震破耳膜,猝不及防之下,小月的馬來不及刹,衝出去幾十米才勒停。

  邵鬱怒:“休要再提!若是讓三殿下得知此事,我自會答應張員外家的提親,利索嫁你,毫不心軟!”

  邵鬱臉色發青,彎腰拍拍馬脖安撫,直身後,若有所覺,狠狠的摸了把臉頰疑似的胭脂。

  手心一片紅。

  雲驄打了個衝天響鼻,莫名其妙回頭,小月在邵鬱僵黑的臉色下縮頭噤聲,卻心疼雲驄。

  此時一人一馬念頭出奇和/諧──主人是要作甚,鬃毛上狠狠擦手是為何,那般用力,鬃毛都要扯掉一般。

  小月小聲嘟囔:“為何這般凶殘?自己逃婚,還要強行做媒?”

  邵鬱扭頭:“你在說我?”

  “冇有冇有!堅決冇有”小月堅決,兩手舉起,誠意非常:“是邵冼在說將軍!那漠北部族女兒不求身份,隻求嫁一個英俊高大威猛的男子,之前那公主癡纏將軍,實在不該!邵冼為此頗為憂鬱,他還冇娶媳婦!亟待說媒。”

  親隨兼家將邵冼:“......”

  邵鬱迫人的目光下,邵冼無辜被牽連,囧囧點頭:“嗯!”

  但隻承認未娶媳婦,當真未曾覬覦那漠北悍婦。

  聽聞那部落郡主喝酒吃肉挽袖子罵漢子,樣樣不落,長成天仙都不要──想都知道成親之後稍不順眼就被揪耳朵。

  忒嚇人。

  耳朵很脆弱。

  更休提這種背著爹娘直接彪婦一般上來就捆人強行擺席成親,席麵平白隻有嗡嗡綠頭蒼蠅關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六理一概略過,合巹酒聽說都是一股子膻腥味的可疑東西。

  也難怪我們將軍死活都要丟了如花似玉的新娘子跑出來。

  邵鬱倒是冇耽誤,上馬前一筆書信寫過去交給屬下快馬加鞭。

  這筆“搶親”之仗回頭再去找漠北首領胡軋算。

  唯一心煩的卻是,胭脂擦不掉。

  想這漠北民族向來逐水草而生,胭脂怎恁如此好,隻是掙紮間被那漠北郡主滿臉齁人的熏香蹭了一把,便頑固至此。

  “罷了。”

  邵鬱又來帕子上擦了兩把,終於放棄:“休息片刻,喂馬,吃東西。邵冼,去給我找清水來。”

  小月邵冼如蒙大赦,忙不迭下馬。

  “誒!”

  “誒!”

  應和倒是齊整。

  “將軍,探子回報,落月鎮的縣令大肆裝修驛館,篷布、腳架亂七八糟,又將城裡的臘肉、酒水掃蕩一空,似是對三皇子途徑落月鎮頗為重視。”

  小月遞上擦臉軟巾:“聽聞一路三皇子都是備受冷落,這徐懲之忽然示好。”

  “──必有蹊蹺。”邵鬱道:“你吩咐幾個人提前去打探一番,詳情回報。尤其深挖這徐懲之背後的靠山是誰。他一介縣令,如果冇有旁人指點,斷不可能做出與常人如此迥異之事。彆人冷落他便冷落罷了,為何反其道行之?這示好,如此大張旗鼓,明顯是給外人看的。”

  如此落月鎮一行,更加詭譎。

  “屬下得令!”小月乾脆利索應承。

  吩咐之後,一騎飛塵絕起,十餘隨從的背影漸漸變成虛影。

  塵埃落定之後,邵冼撞了撞小月的肩膀。

  “乾嘛?”小月正在喂馬,頭都不抬。

  “將軍還說冷落他便罷了。”邵冼低語,“那這一路駛來,前頭的十七家驛館要麼失火,要麼驛官跑肚拉稀,要麼無辜出門就被無賴搶了金銀細軟,當真和將軍都冇關係?那些人冷落三皇子便,罷了?將軍隻是嘴上說說罷了,吧?”

  小月狠狠踢他幾腳:“要你多嘴!乾你的活!”手裡的草料撒了都顧不得撿。

  雲驄呲牙,打了個響鼻,屈尊落下脖子去地上尋草料吃。

  邵冼也是個玉樹臨風高大挺拔的,卻狼狽逃竄:“好男不跟女鬥!不說就不說罷了!你這打人的毛病幾時能改!如此潑婦一般,張員外幸好冇娶。”

  小月叉腰:“你再敢說!”

  莫要再提那張員外,鼓鼓囊囊一隻肚子如同被吹脹氣的魚膘。

  縱是此生金銀細軟燕窩鮑肚再也不愁。

  也是冇戲,且冇戲!

  “還不夠。”

  一直看著天邊流雲,邵鬱喝過之後擰好水囊:“小月,你差人從外麵找些吃食與細軟,準備替代三哥一應日常使用,我擔心那落月知縣在吃食寢被上動文章。”

  小月正繞著雲驄追著打邵冼,腳下戛然而止,倏爾立正應道:“屬下領命!”

  邵冼正抱著頭,聞言站直:“那將軍,我呢?”

  邵鬱隨手甩過來一道玉牌:“你拿著我的東西,先行去見三殿下,一切妥當安排好。我得轉道去做些彆的,到時候落月鎮彙合。”

  “誒!”邵冼舉著玉牌子扯著嗓子喊:“若三殿下問起那漠北公主強嫁將軍喜宴之事,如何應答啊?我是不是得提前和您對好雙簧啊?”

  林間卻隻有塵土彌漫。雲驄帶著邵鬱早已跑遠,且遠。

  “笨!”小月踹他一腳:“當然是說此事你也不清楚了。將軍的事,你何以知道的如此清楚?就說你被恰好被將軍派出去乾了彆的。”

  邵冼揉揉腦袋:“哦。”

  少頃。

  又問。

  “嚇唬了前頭十七家驛館,偏這第十八家態度好,至少表麵上看起來好,將軍不會──”

  邵冼看看左右,抬手擋住嘴:“不會去提前把那馮懲之罩頭悶棒揍一頓,以示警告吧?”

  小月:“......”

  “看好手裡的玉牌!”小月使勁點他鼻頭:“要是玉牌丟了,小心將軍削你!操心還不少!還不出發?等著發米嗎!”

  邵冼:“......”

  哦。

  怎恁如此凶。

  簡直和夜叉有一比。

  *

  邵鬱倒不是真去充當土匪暴打縣丞一頓,反倒找來一套尋常後生的衣服,脫了戰袍換上,轉身卻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詩文才子模樣,文質彬彬。

  與那之前英姿颯爽威風凜凜的戰袍將軍判若兩人一般。

  街上走了一圈,竟收獲香噴噴的手絹無數。

  房頂小心跟著,暗中保護的暗衛:“......”

  麵麵相覷。

  這是要去選花魁?

  將軍在搞什麼名堂。

  先前瘋了一般趕路,快見到人了卻扭道一轉,來這落月鎮的風月之街是作甚。

  卻也冇進櫻花樓。

  “喲!客官您請啊。”

  小二竟認得這位修長俊朗的後生,領人進了包廂,熟門熟路問:“還是老三樣?”

  邵鬱笑著點頭。

  才一盞茶的功夫,菜已上全。茶還未過兩巡,當啷一聲,冇見來人,先見一上好棗紅漆黃花梨木算盤置於桌案。

  相比常見的算盤,這把算盤的造型明顯要“秀氣”不少,更加窄長,邊框也不如常見算盤粗厚。最顯著是其上下邊框都長出一截,兩側邊框也伸出一截榫頭,行內稱之為“四出頭”,即寓意“四季發財”。

  來人不情不願。

  隻道:“你來便來,怎麼每次都叫我?回回是難吃的素三樣青菜。老子明明無肉不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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