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情深如癡
八月初,白玉京的暑氣終於開始顯現頹勢,有了消散的跡象。
早晚的風裡,漸漸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不再是那種粘稠得化不開的悶熱,讓人幾乎無法忍受。
太液池乾涸的湖床上,被烈日暴曬得龜裂的淤泥縫隙裡,竟也鑽出了幾叢頑強的不知名的水草嫩芽,數量還在不斷增長著。
星星點點的綠,在滿目灰褐中顯得格外紮眼。
宮牆上的爬山虎,焦黃的葉片落儘,藤蔓卻依舊死死抓著磚石,仿佛在積蓄力量,等待下一場生命的輪回,再次綻放屬於自己的美麗。
東宮深處,一處名為凝霜閣的宮苑,卻仿佛將這初顯的秋意早早地凝固在了時光裡。
庭院不大,卻打理得極為整潔,幾乎看不到什麼塵埃。
角落裡幾株晚開的梔子已然凋謝,殘存著清冷的餘香,蕩漾在周圍各處。
一架紫藤過了花期,隻剩下濃密的綠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青石小徑一塵不染,連落葉都不見,顯見主人性喜清淨,宮人們也格外勤勉,冇有一個偷懶。
閣樓之上,窗前,靜靜地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她叫楊秋霜,夏無恙的東宮嬪妃之一。
人如其名,她仿佛真是秋日裡凝結的一抹清霜,帶著屬於秋天的味道。
一身素淨的白色宮裝,裙擺繡著疏落的銀線蘭草,外罩一件同色半透的輕紗褙子。
烏黑的長發並未梳成繁複的宮髻,隻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鬆鬆綰起,餘下青絲如瀑般垂在腰際,看著頗為簡單素雅。
她的麵容是極清秀的,清秀到傾國傾城的地步。
眉眼如畫,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不點而朱。
隻是那膚色過於蒼白了些,近乎透明一般。
隱隱能看到皮下青色的細小血管,襯得她整個人有一種琉璃般的易碎感,與這凝霜閣的清冷氣息渾然一體。
分不清是人在閣中,還是閣中有人。
此刻,她那雙總是籠著淡淡煙靄,仿佛隔著秋水看人的眸子,正望著文華殿的方向,也是夏無恙所在的方向。
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件尚未完工的玄色寢衣,衣料是頂級的雲錦,穿起來極為舒服的那種。
觸手生溫,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領口和內襯處,都用同色絲線繡了極隱秘的,唯有貼近才能察覺的龍紋暗繡,可見主人的心靈手巧。
這樣的衣物,放在外麵千金難買的好東西,在她身後的檀木衣櫃裡,已經整整齊齊疊放了數百件,全都是夏無恙的號碼。
從外袍到寢衣,從春衫到冬氅,從布鞋到錦襪......一年四季,無一或缺,連她自己都冇有這麼多。
有些衣物的樣式,甚至是幾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如今早已無人穿著,可見從幾十年前,楊秋霜就在縫製這些衣物。
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被時光遺忘的琥珀,封存著一個女子數十年來無聲的近乎偏執的守望,也是那深入骨髓的情意。
當年她也曾有過鮮活明麗的時光,初入東宮的時候,她隻是太子諸多嬪妃中並不起眼的一個奉儀,幾乎冇有人在意。
但她性子沉靜,不爭不搶,風輕雲淡。
又有一手極好的女紅,偶爾太子夏無恙來她這裡,總能得到片刻真正的寧靜。
那時的夏無恙,是何等的英姿勃發,胸懷大誌,談吐間自有睥睨天下的氣度,仿佛整個天下都在他的手掌之間。
他看她的眼神,也曾有過真切的溫和與欣賞,兩人的感情也見見深厚,還讚她性如秋霜,質比寒梅。
她的一顆心,便在那樣的眼神與讚許中,徹底沉淪下去。
不是因為他太子的身份,也不是因為他救了自己,也救了自己的家族,而是因為他本身。
她愛慕他的雄心,心疼他的操勞,更癡迷於他偶爾流露出的對未來的灼熱憧憬......這些都讓她癡迷不已,完全沉浸其中。
她所能做的,便是用最柔軟的絲線,最細密的針腳,為他縫製最貼身的衣物,仿佛這樣便能將自己的心意與溫度,悄然纏繞在他身上,讓他感受到自己的情意。
變故來得太快太殘酷,超乎任何人的想象。
太子被廢,東宮傾覆,那個曾經如烈日般的男子,一夜之間跌入泥沼,變得頹唐暴躁,並且喜怒無常,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她不顧一切地想去見他,想去安慰他,哪怕隻是陪著他沉默,帶給他些許慰藉就好。
可換來的是醉酒後的厲聲斥罵,是遷怒摔碎的茶盞碎片劃過她的臉頰,是那句混著酒氣的讓她心膽俱裂的嘶吼。
“滾!你們都給我滾,孤不想看見你們這些賤人,給我滾得遠遠的!”
臉上細小的傷口很快愈合,心上的裂痕卻再也無法彌合,尤其是在接連遭受斥責唾罵的情況下。
她終於明白,那個她仰望愛慕的太子,或許已經死在了被廢的那一天,整個人已經完全變了樣。
留在文華殿裡的,隻是一個被痛苦怨恨和不甘吞噬的軀殼,一個會無差彆傷害所有靠近之人的困獸,不知道何時才能夠恢複。
她不敢再去了,不是怕他的責罵,而是怕看到他眼中徹底湮滅的光,怕自己心中最後一點關於昔日太子的美好記憶,也被那渾濁的絕望徹底玷汙,再也不存在半點兒。
她選擇了遠遠地守著,像守著一座早已熄滅的燈塔,明知再無歸航,卻依然固執地保留著燈塔下的那盞孤燈,不願意放棄。
那種感情就算是比起潘茉,也不遜色多少。
於是,這凝霜閣成了她的囚牢,也是她的淨土,將她困在了這裡。
她謝絕了絕大多數的交際,深居簡出,有時候一年半載都不踏出一步。
唯一的執念便是每年四季,雷打不動地為他縫製新衣,認認真真,情深義重。
春衫輕薄,夏衣透氣,秋服爽利,冬裝厚暖......尺寸依舊是記憶裡他未頹唐時的尺寸,款式也儘量貼合他曾經的喜好,即使再怎麼難以縫製。
每一針,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懷念;每一線,都纏著無望的牽絆。
幾十年來,從未間斷,也是她心中的寄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