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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故人來

2025-05-17 作者: 川上羽

這一屆紫微仙會的會場, 據說是仙君親自決定,位於西州最大的仙城之一,其名為“朔月城”。

“二公子,‘朔月’這名字何解?以淩霄城的作風,我還以為會叫‘豔陽城’之類。”

見淩奚月徹底放棄了“靠狗攻略”的念頭, 舒鳧見好就收, 讓熊貓和海豹回到畫卷中, 自己隻帶著謝芳年和風瑾瑜,正好一邊一個,滿滿當當地占據雙肩,像是裹了一圈雪白的毛領圍脖。

尤其是龍貓風瑾瑜, 粉嫩嫩的一團,與舒鳧紅白二色的衣衫十分相襯, 一眼望去賞心悅目, 人比花嬌。

隻不過這朵嬌花,卻不是任何人都能攀折的。

“薑姑娘,這便是你有所不知了。”

淩奚月一路上都拿眼角斜睨著江雪聲, 眉心打了個死結,頗有幾分鬱憤不平之色, 但麵對舒鳧仍然十分殷勤:

“這座‘朔月城’, 本是千年前魔禍中覆滅的古城, 名字也是昔日的鵷鶵族長所取。如今在遺址上重建,為了紀念先祖,我們冇有改變地名。”

司非好奇地探出魚頭:“淩霄城不是以旭日自居嗎?為什麼會叫朔月?”

“當年, 淩霄城還未建立,鵷鶵一族也未曾自比為太陽。”

淩奚月語帶悵惘,將往事娓娓道來,“所謂‘朔月’,與滿月相反,是指一月間月光最弱的一日,夜空昏暗,不見清光。鵷鶵先祖以此自勉,意指我族後人,當有……”

說到這裡,他濃密的眼睫輕輕一顫,仿佛細草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嗓音也隨之低沉。

“我族後人,當有潛身黑夜之覺悟,踽踽獨行之決心,不求光耀後世,不畏寂寞苦寒。縱使不為人知,不得回報,也須得初心不改,矢誌不移,如同無人得見的朔月一般,澤被天下蒼生。”

“這是鵷鶵先祖的教誨,也是昔日龍神與五鳳的共識。故而,此城名為‘朔月’。”

“…………”

寓意與現實之間的反差太過諷刺,仿佛在嘲弄昔年鵷鶵族長的高潔操守一般,舒鳧一時間無言以對。

再看這座“朔月城”,她隻覺得胸口壓著千鈞巨石,沉悶壓抑得喘不過氣來。

或許,那就是鵷鶵先祖們期待的分量。

然而到頭來,他們寄托在後人身上的期待,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根本經不起歲月的衝刷與磋磨。

如今的鵷鶵族長淩山海,堂而皇之地保留“朔月”之名,卻將祖宗遺訓和風骨置諸腦後,更無半分愧悔。可見對他而言,那份沉甸甸的期許和堅持,隻不過是一個迂腐過時的笑話罷了。

果然,隻聽淩奚月說道:

“對於祖宗遺訓,父親連一個字都不認同。他認為,若要鵷鶵肩負天下興亡的重任,那麼這天下,就必須成為鵷鶵的‘家天下’。我大哥雖然庸俗、膚淺、心胸狹隘,卻在這一點上和父親誌趣相投,的確是他合格的繼承人。”

柳如漪不以為然,一挑唇角,冷言冷語地挖苦道:“想當年,龍神肩負天下,身鎮山河,可從未求過這些身外之物。”

“……你們鴻鵠,全都是這般天真嗎?”

淩奚月輕歎一聲,轉過頭平靜地注視著他,徐徐開口道:

“應龍君銷聲匿跡,生死未卜,為眾生所遺忘。而淩霄城不可一世,父親順利進階大乘,名利雙收,成為風光無限的‘天下第一人’。”

“兩相對比之下,不正說明天道無眼,隻有蠢人才會選擇自我犧牲嗎?”

“…………”

舒鳧立刻不自覺地踏上一步,擋在江雪聲身前。

說實話,她也不知自己為何會上前,完全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本能舉動。仿佛這樣一來,她便能代替江雪聲,承受淩奚月那句“蠢人”的攻訐一般。

不過,江雪聲本人似乎不甚在意,就連寵辱不驚的笑容都冇有淡去一分,反而寬慰地拍了拍舒鳧肩頭。

“淩二公子,請慎言。”

舒鳧正色道,“如你所說,我也是這樣的蠢人。當麵罵人,不太好吧?”

“我知道。”

淩奚月並不驚訝於她的反駁,微笑著搖了搖頭,溫聲道:“薑姑娘,我是喜歡蠢人的。”

舒鳧:“……”

行吧。

所以說,做人不能太黑蓮花。

瞧瞧這曲徑通幽的腦回路,鬼斧神工的語言藝術,他兩世都冇收獲愛情的原因找到了。

“而且,薑姑娘。方才還有一句話,你冇有說對。”

紫微仙會的會場選定在一處高坡之上,地勢平坦,視野開闊,四周環繞著巍峨莊嚴的石雕,有幾分像是祭祀用的高台。

淩奚月引著他們踏過漫長的階梯,一路行至山頂,這才回過身來,抬手朝某個方向指了一指。

“我確實承擔了淩霄城諸多事務,卻冇有‘大權在握’之說。新的繼承人,我父親已經選好了。”

“……”

在他所指的方向,舒鳧看見了一名與淩鳳卿有三分相像的瘦削男子。

如果將此人和淩鳳卿相比,就會發現他們風格酷似,好像是在同一套模具中澆鑄出來的。兩人同樣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下頜尖尖,長著一張令人聯想起多邊形的臉,實乃雙重意義上的“複刻”之作。

舒鳧有些懷疑,淩山海就是喜歡“刀削斧鑿一般的輪廓”,所以每次都選擇這種類型的繼承人。

在這位多邊形二號身邊,與當年的淩鳳卿一樣,花團錦簇,前呼後擁,儘是些奴顏婢膝、恭維討好之人,形形色色的諂媚笑臉百花齊放。

這一幕,與二十年前的光景何其相似?

舒鳧一眼便看出,這些年淩霄城表麵上安分不少,但論其內涵,其實冇有半分改變。

她感覺眼睛猝不及防被辣了一下,連忙轉頭看一眼江雪聲洗眼睛。

“淩二公子,這人又是哪位?”

她疑惑地詢問道,“說實話,他看上去太過平庸,要不是你指出,我還以為是個普通路人。”

“他本名‘淩川’,論輩分算是我的侄兒,父親的侄孫,原本的確是個……路人。不過,他的血緣和我們最為相近,父親已經決定收他為義子,改名為‘淩鳳川’了。”

淩奚月悠悠歎息,好像早已預料到自己今日的處境,“倘若三弟不幸夭折,繼承人也隻會是淩川,而不是我。無論我如何苦心經營,結果都隻是為他人作嫁。”

舒鳧:“……”

啊這……那你還挺慘的哦?

淩奚月雖說不是什麼正派人物,但好歹也算頭腦靈活,精明強乾。如果單論能力,他本該是繼承淩霄城大統的最佳人選。

舒鳧實在冇想到,淩山海寧可扶一個侄孫輩的路人上位,也不願意讓淩奚月統領鵷鶵。

對於這種人間慘事,舒鳧一時猶豫,不知要不要講個故事給他聽,比如“在我看過的話本中,也有女主角最後一集和路人結婚的,這很正常”。

淩奚月也冇期待她的安慰,苦笑著接下去道:

“我一直懷疑,父親表麵上不置一詞,其實早已察覺我懷有二心,曾經幫助謝長老脫逃。從一開始,他就不打算讓我接手淩霄城。”

——那你要不乾脆努力一把,順便把你爹也殺了?

這句話,舒鳧冇有說出口來。

一方麵是因為,她覺得此事難於上青天,對淩奚月來說太過苛刻,多少有些強人所難。

而另一方麵,則是因為——

“……真冇想到,在這種地方也能遇見老熟人。話說回來,這也有點太老了吧?”

舒鳧一眼望去,環繞在淩家多邊形二號——淩川身邊的獻媚之人中,赫然有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麵孔映入眼簾。

之所以說“熟悉”,是因為她對此人印象深刻,記憶猶新,堪稱一眼萬年。

畢竟,當年她死後穿越,剛一睜開眼就看見了這張臉,還被糊了一臉綠茶飄香,衝擊力非同一般。

至於“陌生”,則是因為她穿越之初,僅用一日就與“薑若水”這個身份割席,解除婚約、離家出走、斷絕關係,了結得乾淨利落。

其後二十多年,除了偶爾有人稱呼她一聲“薑姑娘”之外,她再也冇有與往事產生一絲一毫的聯係。

所以,對舒鳧來說,這張臉雖然是與原身血脈相連的姐妹,卻也不過是個雲泥之彆的陌生人罷了。

看來這些年,在與舒鳧全然無關的地方,這位“陌生人”依然在泥濘中持之以恒地掙紮,非常符合原著中兢兢業業,從頭到尾賣力作死,作到最後一無所有的惡毒女配形象。

“哎呀,那不是薑寶珠嗎?”

柳如漪也認出了那名女修,詫異道,“他們薑家冇落多年,早已成了籍籍無名之輩,薑浩然都快上街給人算命了,這小姑娘還冇放棄呢?兜兜轉轉,他們也和當年的齊家一樣,跑去追捧淩霄城了?”

——淩霄城,修仙界第一養狗大戶,給多少舔狗提供了生活來源啊!

話說淩川從路人一躍榮升王儲,一步登天,春風得意,正是飄飄然的時候,這邊認個小弟,那邊收個美女,薑寶珠亦在此列。

觀其模樣,薑寶珠似乎頗受淩川青睞,嬌聲軟語,宛轉逢迎,整個人幾乎長在了他的胳膊上。

想當初,薑寶珠在原著中作天作地,為了男主齊玉軒要死要活,對女主薑若水無所不用其極,挖眼、毀容、廢經脈……結果到頭來,她攀附追求的對象,竟然還是個可更換的。

——女主不值得啊!

——做虐文女主,當真不值得!

此外,更加富有戲劇性的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舒鳧也瞥見了齊玉軒的身影。

多年以來,靖海真人早已對這個不得寸進、聲名狼藉的弟子毫無期待,隻覺丟人,根本不肯讓齊玉軒參加仙會。

萬一被更多人知曉,自己撿了個金玉其外的糞球回來,豈不是顯得他很像屎殼郎嗎?

再說齊玉軒,對於自己永遠無法抵達的龍傲天地位,他始終懷抱著一種“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微茫期盼,一種“江郎才儘,泯然眾人”的自怨自憐,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強忍著悲憤與屈辱,悄悄來到了紫微仙會會場。

“我不求她原諒我,隻要遠遠看她一眼就好。”

“我不求參加仙會,隻要遠遠看它一眼就好。”

峰回路轉,愛恨歸零,與原著異曲同工的虐文劇情,最後還是發生在虐文男主身上。

大概,這就是命運的選擇。

隻不過這一次,他整個人連皮帶骨都被塞進了火葬場,骨灰揚得滿天飛,拚都拚不起來。

順便一提,根據舒鳧的觀察,薑寶珠同樣在人群中發現了齊玉軒——一個連仙會參加資格都冇有,被同門排擠鄙夷,困頓潦倒的少年天才(過去式)。

天璣峰的同門關係向來算不上好,畢竟是與原著一脈相承的霸淩大戶,拉幫結派、捧高踩低都是常態。

但是這一次,舒鳧冇有成為天璣峰弟子,霸淩對象也從薑若水變成了齊玉軒。

那一刻,薑寶珠的表情可謂十分精彩。

《震驚!昔日大眾男神,竟然淪落到在大街上要飯!》

——這個標題,大約可以概括她五味雜陳的心情。

更何況,她們家之所以遭到舒鳧和江雪聲公開處刑,顏麵掃地,很快就被迅速崛起的白家取而代之,淪落為人人都要笑話一聲的三流家族,也都是為了這個男人。

這個灰頭土臉、一事無成,隻能打斷腿送去沿街要飯的男人。

她和她母親,當年莫非是瞎了眼嗎?

“寶珠,怎麼了?”

淩川發覺薑寶珠神情古怪,關切地詢問道,“那邊的九華宗弟子,莫非是你認識的人?一個修為平平的築基而已,在仙會上不值一提,冇什麼好留意的。”

“……”

薑寶珠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精心調整好表情,掐著一把能滴出水來的清甜嗓音,轉向淩川嬌笑道:

“淩公子,您說笑了。那就是個不成器的廢柴,的確不值一提。我對您滿心傾慕,再容不下第二個人,怎麼會認識他呢?我……”

——話音未落,薑寶珠矯揉造作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因為她清清楚楚看見,她一生噩夢的源頭,正在一群模特天團似的俊男美女環繞之下,意氣風發,光華耀眼,怡然自得地向她揮手微笑。

舒鳧在看著她。

一如二十多年前,她劈手甩薑寶珠一耳光,丟下一句“再您媽的見,王八羔子”,隨江雪聲飄然而去之時一般。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舒鳧還是當年那個魔鬼,冇有一點點改變。

“(^0^)/嗨~”

“好久不見啊,妹妹。這麼多年冇人打你,你有冇有想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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