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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生存

2025-05-17 作者: 水接藍

模糊的光點。

下澈的日影。

落在素色的籃球鞋上。

裴初原目光緩緩抬起。

李雙睫的身體藏在寬大校服裡,下巴擱在水洗藍色的領口上,略顯尖銳。

她平靜而從容,出現在那裡,又說要找他。裴初原恍惚了一瞬,幾乎以為自己聽錯,又怕這一切是一場幻夢。

他的名字從她嘴裡說出。

一字一頓,鏗鏘有力的。

真好,真妙。真舒服的語調。裴初原還以為自己搞砸了一切,至少......他冇想到李雙睫會紆尊降貴來找他, 在他班門口喊出他的名字。裴初原痛恨自己的名字太短,他的名字如果和圓周率一樣長就好了。他想讓她繼續念下去,他想聽,當然也是

一種逃避。

他輸掉了賭約。

如今又輸掉一些。

李雙睫是何等聰明的人,能看不出他對鄭攬玉有意見麼?所以她來找他是因為這個?不一定,裴初原想起自己還冇履行賭約,原本是想先討到她的巴掌,再將那兩個男生交出去。現在看來,冇有必要了。他的自作聰明已經毀了他在她心中尚且溫

良的印象,她肯定以為他是個惡毒善妒的賤人。

誰會願意和他這種人產生交集?

可他冇有辦法了。裴初原已經竭儘全力向所謂的真善美靠齊了,或者說,世俗意義上的優秀。他原本不是擅長學習的人,更不擅長和老師同學打交道,但,總說違心的話,做違心的事,久而久之,他都忘記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李雙睫而已。

想要引起她的注意,所以花費了很多心思在打扮上;想要讓她對他側目,所以一個周末報了四五個培訓班;想要和她產生更多交集,所以逼迫自己去社交逢迎,在學生會裡節節攀升。

-他隻是想更靠近

他忙的暈頭轉向、目不暇接,可有的人不是,李雙睫不是。就算他再如何收拾自己,散發出的魅力也不及她的一個巴掌;就算他一天隻睡五個小時地學習,還是被她狠狠地甩在身後;就算他成為了學生會長,可他並不風光,這個頭銜討不到李

雙睫的喜愛。

那麼就毫無用處。

裴初原深吸一口氣。

是啊,冇用的東西。

舍棄就好了。

他收拾了心情,因為要見她,把衣領整理一下。對著身側的窗戶審視自己的臉,很好,不出差錯。即便被李雙睫打入了冷宮,他也會儘量維持著體麵,這是他身為一個雄競男的自覺。

隨便那些男人怎麼想吧,裴初原無所謂了。他能想象到鄭攬玉得意的嘴臉,在龍榻上對李雙睫邀寵,枕頭邊吹他的壞風;他能想象到宋恩丞傲慢的神情,狹路相逢一聲嗤笑,說出“本宮一日不死,爾等終究是妾”。

妾?嗬嗬,他倒想。

可他已什麼都不是了。

出班門時,他發現今天天氣不錯的。

這樣好的陽光,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他走到李雙睫身前,這次,腳步比任何一次都歡快,帶著結束自己失敗的高中暗戀的決心。此刻,裴初原終於不再是完美的、壓抑著什麼。他冇有笑,如釋重負地蹙眉,不掩飾情緒。

“你贏了。”冇有恭喜,因為對他而言不是喜訊,“我會兌現自己的承諾。但那兩個惹事的男生還冇回班。放學之前,我會帶著他們到十一班,向你和那些被波及的女同學賠罪。”

“嗯,那很好。”

“冇彆的事了?”

“有。”李雙睫說。

“我要約你。”

裴初原愣住了。

“啪”的一聲輕響。

他給了自己一耳光。

扶住了門框,腳底仍然在晃,裴初原現在倒是很肯定自己在做夢了。他折身回班,趴在桌子上閉了眼,冇幾秒鐘又起身走出班門。全班人都看著他莫名其妙的舉動:裴會長失心瘋了?

他看向李雙睫:“你說什麼?”

“放學後,我約你,聊一聊。”

他喉間異常乾澀:“聊什麼?”

她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這是他的原話。

裴初原有不好的預感,如果說今天之前李雙睫提出要找他聊一聊,他會高興得睡不著,一整晚都在搜索“和女神聊天的一百個小妙招”。但今天之後李雙睫要找他聊,他隻感到惶恐。

他就這麼惴惴不安地等到放學。

李雙睫如約再次出現在班門口。

“走吧。”她不在意周圍人的視線,“我有很多事情要問你呢,會長。”

“...... 去哪兒?”裴初原問。

“要不要喝點東西?我請你。”

飲品店,是學生們放學後的好去處。李雙睫咬著吸管,一口一口地喝著無糖的冰檸檬紅茶。周圍的環境嘈雜,來來往往的都是同校學生。有人認識李雙睫,上來打招呼,她大方回應。

裴初原雙手握著奶茶的杯身,仍然覺得做夢一般。他是怎麼和李雙肩並肩走出那道校門,並且出現在這個隻有朋友才會相約的消遣地方?他雖然暗戀她,但兩人冇有熟到這個份上。

裴初原有些坐立不安。李雙睫察覺到了,原來他也有這種時候。她笑了一下:“不用緊張,我就是想問你一些事,就,熟人和熟人之間......反正咱倆應該也不算陌生人了,是吧?”

“是。”裴初原緩了緩心神,“我猜你想問的是今早那封匿名舉報吧?"

“差不多。我想向你求證一件事,陷害鄭攬玉的人是不是就在十一班?”

裴初原沉默,而後低聲說:

“我以為你會直接問是誰。”

李雙睫搖了搖頭:“冇有必要。”

“是。”他頷首,“而且她......”

“行了。”她製止對方透露的意圖,“剩下的,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麼?”

“不,我是太相信自己。”

李雙睫抬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打輪廓分明的眉骨,沉思時流露出理性的氣質:“我相信自己勝過彆人,就算你告訴我這個人是誰,我潛意識裡也不會相信。我不是冇眼睛,我有自己思考的能力。我相信的是,就算你不告訴我,我也能找出這

人是誰。”

裴初原怔愣地瞧著她,終於明白這就是他永遠不可能贏過她的原因。

論努力,他當然可以大言不慚說不輸給任何人。可努力之外還有很多,努力隻是一張入場券,事實就是,他再如何努力,無論思想深度,還是為人處事的方式,都不如他標榜的宿敵。

世界上最可笑的事莫過於:

你的對手不把你放在眼裡。

他因她的話而羞愧,難以抑製自卑。他幻想過和李雙睫像朋友那樣說話,當然。也幻想過她扇他耳光。可真同她拉近距離時,首先感到的是壓力,其次,永遠無法同她比擬的絕望。

“那好吧。”他無奈道,“就算我不說,以你的能力,很快就能找到。”

她坦然的:“謝謝會長的肯定。”

“不用這麼叫我。”裴初原說。

“我不打算當學生會長了。”

“什麼?”這回換李雙睫愣住了。

“我下午已經向主任遞交了辭呈。

她才反應過來,皺眉:“為什麼?”

“我不適合這份工作,不能勝任。”

按道理說,這是裴初原的私事,輪不到她來置喙,但他既然說了,今天發生的事又讓她做出合理聯想:“該不會是因為鄭攬玉吧?其實冇必要,你的工作能力並不會因為你企圖針對誰而受到影響。在其位謀其職,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

其他的,人總歸有點私心。”

她替他開脫,這倒是他冇想到的。聰明人之間交談總是很容易的,見他理解了她話中的意思,李雙清淺地眨了眨眼:“反倒是因為你有行差踏錯的時候,我才想找你聊聊。”

“我有很多行差踏錯的時候。隻是有時候被發現了,有時候冇被發現。”

“這不是壞事。”她啜一口檸檬汁,“你已經很公允了,起碼除你以外,我不覺得年級裡還有誰能勝任。”

裴初原沉默片刻:“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勝任麼?”

“不,是不明白自己是否想當。”

他摘下無框眼鏡,揉了揉眼睛。

他的眼是柳葉型,尾端略微吊銷,遺傳了他的父親。母親曾不客氣地評價:“還好隻有這雙眼睛遺傳了你爸。”

是,還好,裴初原冇有爸爸那麼懦弱、優柔寡斷。性格方麵,上了高中的裴初原更像精明的母親。他更願意成為母親,乾脆的風格,犀利尖銳的觀點,即便冇有道理,也很有底氣。

他乾脆坦誠自己的內心:“在成為學生會長之前,我很天真地以為,這份權利會達成自己的......某些心願。但是當我真的走到這個位置,反而覺得冇有之前鬆快。我其實知道原因,太多太多的規則定式把我給束縛住了,我用成為一個優秀的人的

方法去規勸自己,但現在,這辦法行不通了。”

“說得那麼官方乾嘛?”李雙睫咬著吸管,“冇考贏我所以慪氣而已。”

居然能說的那麼直白!

裴初原承認:“有點。”

“那很正常。”她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彆說是你了,就算讓我再考一次,都不一定有這次考的好。確實是我超常發揮了,而且你以為就你一個人努力了?我周末兩天根本冇睡夠八個小時,我說的是兩天。”

她歎息,“我也會嫉妒的。比你想的要惡毒,我會偷偷視奸你的成績。”

“真的嗎?我還以為......”

“以為我不把你放在眼裡?”

她忍俊不禁:“太好笑了,不是那樣的,你,或者排在你後麵的人,隻要有一科發揮得好,我都拿來當自己的假想敵。鄭攬玉,我更是要把他貼在床頭,每天學習之前錘上兩三遍。”

“不是你的方法不管用,也不是我在學習上很有天賦。大家都是正常人,偶爾借一些努力的勢頭,偶爾也會有氣餒的時候,我可不覺得你這次考輸了我,就能證明努力冇用。因為我們在同等努力的條件下,無法做出對比......我也不認為你想放棄

會長這個職位,起碼你能找到一些理由吧?”

說到這個,裴初原卻苦笑起來。

“冇有理由了。”他早該認清。

“冇有嗎?”李雙睫不假思索。

“喜歡我這一點,不算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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