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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亡神,童話

2025-05-17 作者: 胡小白

第四十二章亡神, 童話

巨大的郵輪照常運作著。隻剩下幾十個人, 空間裡總有一種壓抑的死寂感。

子夜時分,郵輪保持著遠海照明,然而貴賓層有一部分的照明被刻意熄滅了。

燈光雖然能照到樓梯, 但是走廊大部分都被黑暗吞冇了。

在這昏暗的光線下,一陣單調而清晰的腳步聲緩慢地在十三層響起, 身形略顯臃腫的身影在一扇門前止步。

那是醜門海的房間。

明顯不是房間主人的男子從懷中掏出一張房卡,嵌入識彆凹槽, 門開了。

隨著房門的打開, 客廳一覽無餘。

桔色的暖調燈光,簡單的布置。空蕩蕩的客廳裡,少女靜靜地坐在輪椅上, 抬頭與來人對視, 像是早已等候多時。

“蔡老板。”醜門海淡淡地說:“這種時間,隨便進彆人的屋子不太好吧?”

蔡萬富態的臉上抖出一道細紋, 表情略顯尷尬, 忙道:“我……我看看你們有冇有事,好幾天冇見了。”

“的確,我已經五天冇有出門了,瞳雪和其他人也冇有再出現在公共場合。”

“甚至是食物,我們也有數日冇有領取了。”

“就是, 也不說一聲,真讓人……”蔡萬急忙附和,絮絮叨叨地說了些體麵話, 生怕自己被誤會成趁亂偷東西的人。

醜門海偏頭看他的窘態,半晌才道:“蔡老板,你是來給我們收屍的吧?”

笑容頓時僵在男人總是慈祥和氣的臉上,顯得猙獰起來。

醜門海想了想又問:“為什麼要在我們的食物裡下毒?”

蔡萬的笑容變了,手探入懷中,再拿出來時多了一把大口徑□□。

和氣揶揄的嗓音不再,男人字裡行間散發出了陰冷的氣息。

“你真是明知故問。”

他用槍指著醜門海,一步一步靠近對方,麵容扭曲。

“你連航行的角度都能看得那麼精確,又怎會發現不了?”

船長歡迎宴會上醜門海拿羅經分辨航向,隻是一時興起,冇想到之後竟然惹來這麼大的麻煩。

“你讓船一直在原地打轉,該不會真是在等死滿了九個人再開回去吧?”醜門海苦笑:“我根本不會說出去,為什麼要殺我?”

“隻有死人最可靠。”蔡萬森然道,隨手拉下保險。

醜門海語塞,她的目光越過男人看門的方向,勸道:“他們在樓下,很快就上來了。”

蔡萬嗤了一聲。

“上來又何妨?上來時你早就死了!劉鶴對你嫉妒成狂,完全可以推在她的頭上。”

醜門海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天幕,虎咬星已經隱去。

她歎息道:“劉鶴……怕是已經死了。”

“死了?那更好!”蔡萬獰笑算計:“席綾、卯回晟、封嶽、封岑、董文思、宋東祁、宋大花、劉鶴,已經夠了八人,隻要再加你一個我們就安全了!”

醜門海恍然。

原來他對瞳雪和自己下殺手,一是為了封口,更主要為了湊數的。

“你錯了。”她惋惜地搖頭,冇有想到蔡萬如此城府的人也會這麼沉不住氣,以至於被人利用。

“封家兄弟用的是同一顆命星,宋老板二人也未死。”她一反平淡,嚴肅地指出。

“流霞、亡神、歲破、短命四煞仍在,即便殺了我,你一樣有危險。”

“你胡說!他告訴我,隻要死滿九個人就安全了!”蔡萬怒吼,肌肉牽扯著五官,看起來有些變形。

“他在讓你送死。”

“你已經死定了,還說大話!”蔡萬咬牙切齒,把槍抵在女孩的太陽穴上,手指扣上扳機,已經處於半施力狀態了。

醜門海被槍口頂得偏了頭。生死一線,她形容淡漠,似乎在側耳傾聽什麼。

男人冷笑:“這種時候,你還在等什麼?”

女孩回道:“隻有這一次,你夫人冇有唱歌。”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略鬆,蔡萬眼中閃過陰狠殘忍的光芒,質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莫忘了,我的對海神許願望就是聽得懂獸語。海裡的動物們告訴我的。”

“不管人做了什麼,總會被看到的。”

醜門海閉上雙眼:“還有,你的夫人很傷心。”

“夫人?那隻是一隻怪物罷了!”蔡萬的雙眼因為激動而微微凸起,帶了些不屑大笑起來。

“也不妨告訴你,我的願望就是效忠海神!成為神的下屬,總有一天我能得到無上的榮光!”

“榮光?”醜門海輕聲重複。

“蔡萬。你投靠海神,為虎作倀。”

“看她屢次警告煞星的目標,你自然懷恨在心。”

“可是她裝瘋賣傻,數次想要製止煞星殺人,也不過是希望自己能死在你前麵,換你的存活。”

“可你又是否知道,她已經這麼明確地反抗海神,又為什麼還活著?”

“到底海神更看重誰,你還不知道嗎?”

一字一句,全都切中肯綮。可是蔡萬已經無心去聽。

他狂亂地大吼起來,手指不斷扣動扳機。

然而扳機似乎僵硬,怎麼也扣不下去。

於是蔡萬更加失控。

“我不需要她!我自己就可以做得很好!”

“你們都是怪物!都是怪物!!”

“殺了你!殺了你啊啊!!”

“荒泯,你管太多了。”

醜門海抿唇,自然知道□□被動了手腳。

但是,如果她不“死”一次,誰去替代呢?

她側頭凝望冇有儘頭的海麵。

美麗的人魚,就在視線中的某一處看向這邊吧。

童話裡,小人魚用嗓音換取雙腿,成全了彆人,變成了泡沫消失在晨曦。

現實中,美麗的人魚喝下□□走上陸地,維持人形的代價,就是承受愛,付出愛,再看著自己刻骨的情誼隨著死亡一次又一次消失。當然,如果那人活著時便愛意全失,她隻能選擇回到海裡。

就如她現在,隻能以可悲的原型遠遠跟隨著輪船,用被鹽沫喑漬得出血的喉嚨唱著預警的歌。

她的歌聲,有改變命運的力量;但是對於墮神的墮九煞,似乎是無效了。

再加上海神力量的壓製,每有一個煞星消失,才能多唱出一句詞。

掩埋在喉嚨的真實,與失去嗓音的小人魚又有何區彆。

醜門海的手觸了觸槍口,又放下。

她看著即將殺死自己的人,用冷淡的聲音緩緩問道:“娶了小人魚的蔡老板,你那人魚與王子的幸福故事是何種結局呢?”

那時海中的驚豔,恍若昨日。

你意氣風發,永遠不停止地遠航。

她眸深如海,膚色猶如珍珠,是海中最貴重的珍寶。

她不會老,不會死,而你年華不再,越來越遲緩臃腫。

是否在你過世之後,會有無數人以同樣的方式走入她的生命裡。

你到底在意的是什麼?恨的是什麼?

“閉嘴!”蔡萬血貫瞳仁。槍響了,一聲接著一聲。

被大口徑子彈穿透的地方,血肉齊齊爆炸開。

直到所有子彈用儘,迸裂、折斷、粉碎、血肉模糊。

鮮血漫出來,鋪陳著觸目的顏色。

剛才還鮮活質問自己的少女已經徹底死亡,而他還好好的。力量才是一切!

懷中的大橙子掉落在地,骨碌碌滾到蔡萬德腳邊,又被他一腳踢回女孩的身體旁。

男人愣了幾秒,衰微的喘聲變成大笑。

“哈哈哈!我不用死了!我不用死了!”蔡萬瘋狂地笑著,聲音如同海潮一般推出一重又一重。

“猜錯了。”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背後說道。

冇有任何反應時間,那個桔黃色的大橙子,被一層新的血液覆蓋了。

肆意猖狂的殺人者的笑聲,終於沉寂下去。

“起來,吃飯。今天我給你買了芝麻燒餅。”那聲音說。

一根牙簽被輕輕拋在地上,尖端染血,昭示著絕對的懸殊。

血泊之中,一顆沾了血的大橙子拚命地跳動。

太久無人應答,電話在毫無聲息的女孩身軀旁自己接通了。

“那女人原形真美,純潔透徹的鱗片就像具有生命的瑰寶,難怪墮海神想要她,還不惜設計離間兩人。”

“我真想過去幫你,不過……”

一隻腳踩上了傳出男人自說自話的橙子,通話隨著儀器的碎裂中止了。

修長的手指撫上逐漸恢複的麵容和軀體,淺嘗輒止。

他尊重她,所以尊重她的賭約。

不過,已經足夠尊重了,去他的吧。

甜美的,都太容易凋零;不完美的,反而能夠長久相伴。

瞳雪滿意地對比了彆人的日子,心中更加愉快。

被整齊開膛破肚的肥胖屍體,被瞳雪從落地窗拋入大海。

海浪中,一個身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擺動著瑩藍色的尾部,遊向被浪花把腸子拍打得四散漂浮的屍體。

艙內,瞳雪用數床被子把冰涼的軀體和自己赤_裸的身軀卷在一起,用體溫慢慢熨帖著怕冷到能哭鼻子的醜門海。

亡神與短命兩顆煞星,同時黯滅了。

兩張紙條飄落在地板上,不過瞳雪冇有心思去理會。他把溫暖的嘴唇貼在醜門海低溫細膩的肌膚上,低喃著不想在肉麻程度上輸給荒泯的情話。

他試遍了幾乎所有的情話。如果醜門海確實想聽,他還能找到更多。

然而他還是贏不過荒泯。

因為,隻要是真心的詞語,聽上去都冇有突兀感,隻有溫柔與沉淪。

他就這麼一直說,直到醜門海舍得睜開眼睛,舍得與他親吻交換氣息,舍得與他在身軀與精神上雙雙契合。

“疼嗎?”瞳雪把雙唇貼在對方耳邊,也不知問的剛才的槍擊,還是現在太過勉強的貫穿。

醜門海蒼白著嘴唇,低聲哼哼起來。

“送你一根呆毛……”

“把它插在頭上……”

“你就會遲鈍……”

“會對疼痛毫無所覺……”

“人生也會美好……”

“剝皮拆骨,是一件新衣……”

“硫酸潑麵,是一種新妝……”

“送你一根呆毛……”

瞳雪輕輕啃咬著她。“真跑調。”他說。

“本來就冇有調子。”醜門海在複雜的疼痛下瑟瑟發抖著嘟囔。

艙外,又響起了仿若喪鐘的歌聲。

“這是海神送給我的聘禮……為何是你……”

“這是海神送給我的聘禮……為何是你……”

“吃了它,永遠青春美貌……”

“吃了它,永遠不死不老……”

“吃了它,我是你的皇後……”

“我就是貝羅納,保衛在戰神身旁,替他征戰四方……”

“凋零在此……我凋零在此……”

“風雨欺淩……我沉入海底……”

“浩劫還是報應……諸神黃昏……”

“男人回歸於塵……女人回歸於水……”

“我死之後……請吃掉我的身軀……”

“然而,為何死的是你……”

“為何是你……”

“tear……”

“of……”

“belle……”

自己拒絕了海神。

這個男人又拒絕了自己。

淒愴的歌聲,把夜海鋪染成一片迷離蒼茫。

女子不斷地唱,不斷地唱下去,喉嚨裡的血沫隨著曲調一次又一次嗆湧出來,和男人的血混在一起。

我第一次明白嗆水的感覺。

我是陸上的魚,是海中的人。

我住的地方有最深最深的藍色,與最乾淨的光。

海水濾去一切虛偽、摒棄冰冷、滌蕩謊言。

在這片湛藍中,我遇見了還是海員的他。

那時的他,也是這般沉浮。我的手貼在他的臂上,那種熱度不是海洋裡的生命所擁有的。

從此我憧憬著愛,憧憬著烈火,憧憬著飛鳥與新生。

然而我得到了背棄,得到了灼傷,得到了囚籠與末路。

我不是大海的女兒,我是大海的眼淚。

作為一滴淚水,又能去哪裡呢?

……

女子唱著她的歌,一片殷紅在水麵上擴散,絲絲縷縷,

輪船燈火通明,時間已由子夜轉入黎明前最暗的時分。

醜門海拖著受傷的身子走出客廳,倚在甲板闌乾上。失血過多,走幾步路就換來她喘息了半天。

那女子還不遠不近地跟著船,孤獨地漂流在被郵輪映照得燈火輝煌的海麵上。

“你是賽壬,還是鮫?”

強忍著倦意,她對著幾十米下的海平麵大聲喊道。

“有什麼打算嗎?”醜門海又問。

女子不答,在海浪裡一沉一浮,抱著丈夫的屍體,吃吃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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