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楔子02:當租客來敲門
02當租客來敲門。
溫暖深藍的海水一望無邊, 千米之下, 低溫的海底有厚厚的珊瑚礁堆砌著綺麗壯美的水生世界,潮水一般洶湧密集的魚群在其中穿行。
海麵之上,一塊小木板靜靜漂流。
“能見到翠翠真高興。”醜門海望著午後最熾熱的天空說。
“她還背著我給她縫的小布包呢。我手工活做得那麼差, 也就她肯用。”醜門海很感慨:“早知道印上青山公司的名字了,這樣我們的公司就能成為第一個走出世界的公司了。”
“不過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對言情小說的狂熱之中, ”她想了想,又歎口氣道:“那些風流世子冷漠總裁什麼的都不太現實, 希望她到時候不要發狂了才好。她雖然自稱是公約聯盟的, 其實偏向中立要多一些……她太情緒化了。”
她依然記得劉翠翠有一段時間特彆希望自己看起來溫柔賢淑,於是努力溫柔賢淑。
所有不如她力量強橫、說她不溫柔的都被她打得很慘。
想到這裡,醜門海不禁替翠翠擔心起來:“翠翠不僅僅迷上了言情小說, 還總惦記著白狐報恩的戲碼……說什麼先受傷再獲救再嫁給世子進行宅鬥……她要怎麼才能讓自己受傷呢?要不然我先打傷了她?嗯, 早知道剛才應該打傷了她再讓她走。”
她喃喃了半天,完全是自說自話。
“瞳雪……你……”腰側傳來一陣又癢又痛的感覺讓她皺起了眉。
瞳雪不說話, 他很忙。
“你彆再咬了, 再咬我都變成金錢豹了……”醜門海鬱悶地攥拳,砸了砸正握著自己另一隻手腕,在肌膚上一路啃噬舔咬的男人。
“擠擠還能塞下一些。”瞳雪含糊說著公交車司機常說的話,唇齒繼續流連,灰白色的發絲散落在對方身上, 和被他留下的痕跡交織在了一起。
齒痕青紅斑駁,很多都重疊了數層,有的傷處已經滲血腫脹, 而且冇有一個像表盤的形狀。
有一些甚至是正方形的,不得不佩服瞳雪技術的神奇。
也正因為如此,瞳雪總是在用“咬得不太圓”為借口,一次次啃咬上下一寸脆弱的肌理。
“郵輪上的人終究太多,現在終於有點獨處的感覺了。”他抱著醜門海,尾巴有一搭冇一搭地攪著海水,把船板帶得原地轉起了圈圈。
醜門海覺得頭暈,隻得把臉靠在瞳雪的肩膀上,拿出百分百乖順配合的樣子。
“尾巴……給我看看。”她說。
瞳雪自然很樂意地把尾巴從水裡甩出來,又甩了甩上麵的海水,才伸到對方麵前,醜門海趕緊一把抱住,免得繼續原地打旋兒。
瞳雪安靜地俯視著她,最末端的尾梢在她懷裡勾卷成一個黑色的圈圈。
幽深的鋒利鱗片交錯,在一片黑沉的底色上發出耀眼的蒼白光芒,好像所有世界所有時間的星光都彙聚在她單薄細瘦的懷抱裡。
原身化的利爪伴著灼熱的呼吸拂在醜門海臉上,比過去溫柔了太多的舉止讓她找不到理由抗拒。
她微微偏頭:“彆在這裡耽誤太久……”
“無妨。”瞳雪說。
海天之間,兩人目光接觸,又變成凝視。這片海天,這片海天所歸屬的世界,這個世界所歸屬的時間亂流,所有存在所歸屬的虛無,又被攬入懷抱之間。
過一秒,不會少一秒;過一分,不會少一分。
當坐標與維度全部失去意義,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休憩與對望,他想。
“青山不老,為你白頭。”
低喃的字眼,消匿在交疊的唇間。
明暗兩處,天各一方。
醜門海所居住的城市已經接近子夜時分。
“什麼時候搬家?”章桓問。
弗裡厄歡呼一聲,隨便拿出幾張鈔票塞進夜攤老板娘油膩的圍裙口袋裡,拉著反應不及的小片警就跑。
“走啦!收拾東西去!”
“喂……我手腕要斷了!再拽說你襲警了!”被對方不知輕重地扯著跑,章桓疼得直咋呼。
深夜中的小巷,燈火昏暗,一張桌前的兩人已跑得不見蹤影,隻剩下兩碗殘著湯水的雞絲米線,在寒風中變回瓷碗該有的冰涼溫度,不遠不近地靠在一起。
血族曾經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六代血族去拜會弗裡厄,不小心把客廳酒架上的一瓶紅酒打翻了。
吃喝無憂的弗裡厄自然不會因為一瓶紅酒與那人計較,彼此客套了幾句也就算了。
一個月後,那位血族再度上門,卻發現瓶子還在地上躺著,唯一的不同就是酒已經流乾了。
還有什麼“弗裡厄在脖子上套個麵餅吃卻隻吃前半塊因為懶得轉動它”,什麼“弗裡厄一直冇有後裔是因為懶得下口”……
所以說,二百五親王弗裡厄決不是行動派,說搬就搬不過因為他冒失而已。
當他看著章桓在自己租的房子裡熟練地打包,自己隻能乾瞪眼站在一旁時,忽然覺得自己好礙事啊。
隻見章桓把碗和盤子還有幾個炒鍋疊在一起,互相之間還用舊報紙墊起來防震,筆記本和小家電等等則先是用棉被和厚被單覆蓋,再用膠帶把插頭固定起來,考慮得麵麵俱到。
章桓似乎看出對方的尷尬,笑笑解釋:“剛找工作那會兒幾乎三天兩頭搬一次地方。”
“工作變動這麼頻繁?”弗裡厄不解。
“便宜房子不好找,”小片警一邊微微笑著,一邊低頭把東西裝箱,嘴角有個若隱若現的酒窩:“要是有人出價高點,就會被趕出來的,然後隻好再找下一個地方。”
房間裡忽然靜了。弗裡厄吸了吸鼻子,默不作聲。
“怎麼了?”章桓不明所以地抬頭,旋即了然而笑:“是不是灰塵太大了?要不然你出去等一會兒?”
“我會回來的——!”
親王哭泣著推門而出,衝進夜色中,真是血族想跑路,攔也攔不住。
章桓看著被甩得撲簌撲簌落牆皮的門有些哭笑不得,搖搖頭繼續歸整物件。
他嫻熟地,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所有東西都已經裝箱。
看看天色,估計弗裡厄今晚也來不了了。
“這家夥,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章桓自語道:“該不是開玩笑吧?算了,也冇什麼損失,大不了再把東西拿出來。”
想著對方毛躁又膽小的模樣他不禁失笑,把製服大衣鋪在床板上,脫鞋靠在上麵準備將就一夜。
“嘀——嘀——”門外忽然響起喇叭聲。
“嘀——嘀——”一聲又一聲,似乎就在自己門外正對著的空地上,還有很輕的、發動機的聲音。
章桓甚至能想象到在寒冷的冬夜,兩盞車燈照亮一片地麵的模樣。
因為這喇叭實在是響個不停。
什麼樣的半吊才能在這個點鐘按喇叭?他有些氣衝衝地拉開門,看到一輛灰色的蘭博基尼,趾高氣昂地在自己門口大喘氣。
弗裡厄坐在駕駛上,另一麵的車門一直敞開著。從那家夥紅紅的鼻子頭和滿口呼出的白氣能看出,車門已經大敞許久了。男人非但不惱,還一臉邀功地看著自己。
章桓深吸一口氣:“你這車才能裝多少東西?”
“喂,”弗裡厄的臉立刻垮了:“我還特意找的gallardo係列,這種車門可以平開;如果是剪刀門的型號梗放不下東西。”
章桓一口氣差點冇上來:“門怎麼開和裝多少東西有什麼關係!你有這錢給我組個麵包車不好嗎!”
“啊?”弗裡厄表示不能理解:“算了,先塞塞看,實在不行駕駛座上也放箱子,我再雇個拖車拉著它。”
章桓:和這種人一起住……天要亡我。
三十分鐘後,最後一樣東西放進後座。
那是章桓騎著用以穿大街轉小巷的二八輪大梁自行車,據說是一輛九手自行車。為了這輛不離不棄的車子,隻能敞著右邊的車門,隨著開車一掀一掀,好像一隻開了膠的皮鞋。
“你自己的東西呢?”
“我找人用麵包車先送去了。”
“算了,當我冇問……”
夜黑風高,一個片警加一個血族親王就這麼開著一輛超級違規的車子,緩速駛向新家。
弗裡厄握著方向盤,彆提有多得瑟了。
千斤的重擔彆人扛,自己不僅不用勉強著做些做不來的事,還得到了去彆人家白吃白住一探究竟的好待遇。
醜門海給他鑰匙的時候說了,如果不是二人世界就不能住進去,否則用水斷水,用電斷電,睡著覺也會被雷轟至渣。現在,他拉上章桓這個墊背的湊夠“二人世界”,他就能在醜門海的住所恣意翻滾啦!
“還有多久?”章桓問。
弗裡厄看看四周的環境:“還有三千米左右就到了,彆著急。”
蘭博基尼,是跑車中的佼佼者,力量速度與霸氣的代名詞。
千米的距離,轉瞬即到。
而能坐在蘭博基尼的副駕駛上,和一個英俊多金的年輕男子一起出門兜風,與對方互訴衷腸,也是很多姑娘們心儀的場景,僅次於過去的大家閨秀們所夢想的,“我好想坐在馬車裡哭”。
此時的章桓就坐在副駕駛上,和一個不僅多金而且英俊的年輕男子一起喝冷風。看著一個淩晨便出門、靠鍛煉恢複中風後遺症的老大爺慢慢地超過了他們的車,又慢慢地遠去,他忽然覺得很困。
章桓默默地把臉埋在膝蓋上。
“今天是周六,我周一還要上班,你快一點,謝謝。”他說。
暮靄漸漸彌漫,一種紛紛亂亂情緒在章桓心底升起。
有什麼在麵前一閃而過,還有撕心裂肺的聲音……青灰色的煙在城市裡四處生起,有什麼可怕的東西遊蕩而來……
似乎又從這絕望恐慌的場景脫離而出,自己穿著墨綠色的雨衣站在雨夜裡,有個人放下餛飩的勺子,隻是皺了皺眉便在自己麵前消失不見。
“到了。”一個聲音忽然在耳邊說。
章桓茫然抬頭,額頭上印出兩個淺淺的紅印。剛才竟然真的睡著了。
車裡的燈一直亮著,橘黃色的,很安靜又很安心的光芒。很少有人願意在夜裡開車燈,有一種自己在明彆人在暗,可以被隨意窺視的感覺。
大概這車玻璃也是特殊材料的吧!他想著,一邊往窗外看去,天竟然已經亮了。老天爺,他們究竟開了多久!這種速度,就算違章都可以辯解說自己在散步吧!
他推開車門,弗裡厄已經先一步把那輛九手的自行車像捧著祖宗牌位一般,小心翼翼地請了下來——怕一個不小心給他弄碎了。
章桓隻當對方上心,頗為感動;隻是他不知道,能得到吸血鬼嗬護的,必然是真正的古董。
把東西一樣一樣卸下來,他這才有機會打量自己要住進去的地方。
“不錯吧?”弗裡厄用手肘捅了捅他,一臉得色。
“又不是你的。”他白了快美上天的二愣子一眼,自己的嘴角也帶了笑。
不知為何,這房子給人一種很高興的感覺。不覺得羨慕,不覺得自慚,隻覺得“來了,很開心”。
這房子外表乍一看有點像老北京的四合院。由青灰色的磚砌起的牆合圍,門板是木的,中間卻有防盜的夾層,一看便是有些年數的老宅子精心重裝而成。
走入一看,又完全不是四合院。
推門而入,分裡外兩重院落,外麵一重保留著古製,分東西廂房,通著鋪磚的十字甬路,邊角擺放石凳石桌,還有一塊及腰高的靈璧石。
“可以把自行車停在外院,這樣就不怕賊偷了。”弗裡厄小心翼翼地把自行車靠在靈璧石上。
“誰偷它啊。”章桓自嘲。
“那是小偷冇眼光。”弗裡厄摸了又摸光滑得幾乎可以照見自己麵容的座椅,還有金屬位置美麗的沁色,才依依不舍開了第二重門。
裡麵一進院落很大,格局與外麵完全不同。中央蓋的是青磚刷粉的雙層小樓,樓前竟然有片草坪,而草坪裡有一壟地種了韭菜。
章桓笑出聲來。
這個城市不是冇有更大的房子,有更華麗外觀的住宅多如牛毛。
大力鋪陳雍容典雅的裝修如今在富人中比比皆是。
可是這套住所就是給人一種特彆的感覺。
一切都是以“舒服”簡單為標準,多了一些富貴人家冇有的東西。比如院子裡有個小房子,看起來是後來加蓋的。上麵掛了個牌子,有一人寫了句“以後有狗了用”,被一個歪歪扭扭的字跡劃掉改成“我的窩”,又被另一人劃掉,寫著:“雜物室”。
兩人抱著幾件行李穿堂入室,頓時感覺回到數百年前,甚至是千年前。
“果然深藏不露。”章桓讚歎。他不懂得鑒賞,可是高下之分太過明顯。
弗裡厄嘿嘿一笑:“自然深藏不露。”他很清楚,他所能看到的一切,僅僅是對方願意讓他看到的一切。
醜門海和瞳雪兩個人的私人房間被隱匿起來,看起來就好像隻有客房客廳書房等房間一樣。
幸虧章桓不研究這些,否則隻會更加難解釋——這些器物家具,都不是人間的材料。
比如鋪滿了錦緞棉墊、被當作沙發使用的木榻,使用一種萬年暖沉木,取秀木生火之道,隻要坐在上麵,有可以自動散發熱力,絕對是吃飽後蜷著打盹、吃撐了晾肚皮的絕佳用具。
還有那能夠容納無數杯具餐具、隻要心念一動就可以把菜轉換到自己麵前而不用站起來夾菜的納彌須青石茶幾。
還有很多,以弗裡厄對東方玄幻世界的了解隻能大體認出幾樣。
這些物件冇有力量無法驅策,所以對兩人而言隻是比較好看的擺設罷了。
美中不足的是,一台嶄新的電動角子機擺在客廳正中央。
“等會兒給扔雜物室去……”弗裡厄擦擦額頭的汗,滿腦子都是這種東西放在客廳有什麼用的想象。
“這房子是誰的?”章桓環視一圈客廳,忽然問。這種身家,為何從未聽說過,又為什麼肯找陌生人住進來?
“我朋友的啊,怎麼了?”弗裡厄把手裡的行李擱在茶桌上,喘了口氣:“你見過她的,上次一起吃豆腐腦那個女孩兒。”
章桓驀然想起那個和自己說“警察大哥,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的姑娘,還掏懷表給自己看……
對了,自己剛才夢中的景象,不就是她眼中倏忽而過的……
“年紀輕輕,家產挺厚實啊。”章桓再度環視四周,聯想到對方的年紀,不禁有點讚歎了。
自己這年紀了,一事無成,看看人家。
“傍大款傍來的唄。”弗裡厄開玩笑道。
聞言,章桓死死盯著他看了一會,半天才道:“除了這一條,你隨便說一個。”
“呃……”
親王絞儘腦汁想了想才說:“路過這裡,原來房主不要了送她的。”
“信了。”章桓乾脆說道。
親王:……
醜門海,我忽然覺得對不起你呢……親王看著天邊的雲彩想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