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一寸僵屍一寸灰(3)
第六章一寸僵屍一寸灰(3)
“我……不想看!!”孫大壯痛苦地把手伸向白麒麟。
“我不想看!!給我!!點千秋給我!!!”
傅秋肅遲疑片刻, 終還是把千秋長戟遞上前。
九黎的聖童發出絕望的淒吼, 纖素的手指握上點千秋的一刻,幻瞳已碎。
孫大壯大口吸著氣,拒絕任何人靠近。他所半跪的石階, 片片錯開,裂出蛛網一般的細紋, 延伸向遠方。頃刻間石柱坍塌,魂氣構造的藍色魂幡被氣流片片撕碎, 第一層地獄的基石崩潰, 下層的陰冷力量從裂隙中洶湧奔騰地滲上來。
悍然的力量挾著魂靈的混亂悲鳴,衝出地獄的封鎖,震撼八荒。
他眼角血流如注, 瞳色再也冇有那冶豔的紅, 再也冇有號令萬鬼的力量,卻如釋重負地歎息。
“終於……看不到了。”
天上地下, 人間海底, 一時間氣流紊亂翻騰。瞳雪與醜門海牽製著漂流在海麵上的天網也發出一聲悲顫。
瞳雪斜靠在軟榻之上,灰白色發絲披散,雙目幽黑無儘。他先是斜睨那鋪散萬裡的天網嗡嗡震動,又抬頭看著那道氣流激蕩,從九幽之下直衝天闕, 貫穿寰宇,直至消匿於無形。
短暫的衝擊蘊蕩開來,席卷八荒, 足以震懾一切。即便在那茫茫世界中,也能形成一道一閃而逝的亮光吧?
“麒麟角不知和什麼共鳴了,強行回溯入你的記憶,不看到最後絕不可能停止。現在共鳴驟然消失,難道其中有一樣器毀?”
瞳雪皺眉自語,最後一句又像是說給醜門海聽:“點千秋應該是其中最強橫的碎片了,不太可能隕落。你怎麼想?”
從剛才起,醜門海就隻是背對他蜷縮著,並不答話。
瞳雪感覺不對,抱著她的肩膀把人翻轉過來。醜門海靜靜睜開眼睛,一雙黑目已經變成一道貓瞳似的細細豎線,剩下的皆是蒼白的虛空。
“怎麼了?”瞳雪把人環進懷裡:“是誰進了你的記憶?”
醜門海隻是有氣無力地搖頭,兩隻空白的瞳仁裡正在重演那一切。瞳仁裡的醜門海在時間的亂流中默立,無悲無喜,一躍而下摔在洪荒大地。血液迸濺,把白色的眼眸染成無數血紅與殘肢的顏色。
人形的瞳雪微笑著站在僅有的殘損身軀麵前,低頭掬起一捧血肉,冶厲刺目的顏色順著指縫縱橫蜿蜒,滑到手肘處才滴滴嗒嗒落下。
瞳雪望進那雙眼睛,隨著對方記憶漂流了片刻,直到那段記憶完結。
低頭去看,懷裡的女孩已經斷氣了。
他無奈地搖頭,把人小心擁在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發上,靜靜陪著她,看一片波瀾汪洋。
結束了回憶的醜門海也慢慢轉動眼珠,茫然看著海麵。她停止了呼吸,停止了所有生命跡象,即便隻是記憶的景象再現,都帶著巨大的負麵力量,不是這身軀能夠承受的。
醜門海還是冇有動靜,瞳雪把嘴唇貼在她耳邊,用那種溫柔的聲線說起了情話。
那些深情的字眼,甚至不存在於任何文明之中。生於洪荒之前,存在末世之後,比下了任何誓言。
過了天荒地老那樣久,懷裡的人慢慢張口,低頭咬住他的手。
連呻_吟的力氣都冇有,隻剩下兩排牙齒,用儘混身的力氣研磨。
被瞳雪從背後抱住的醜門海恢複了呼吸和血流,開始顫抖,瞳雪閉口不語,兩人靜默無聲地偎在一起,看滿海裡漂著被天網纏住的僵硬吸血鬼。
天色漸漸黑沉,醜門海終於長長歎了口氣,用哽咽喑啞的聲音低喃:“九黎幻瞳血脈裡也有一片碎屑,我撮合大壯和蕭晨,也是希望它終止於此……誰知大壯竟然自毀幻瞳。”
“看來埋得再深的舊賬,也有被翻出來的一天。”瞳雪低柔地摩挲著她的背:“算了,隨他們去吧。”
“舊賬麼……”懷裡的人那瀕死的感覺複蘇了些,喘勻了氣息,低低歎了口氣:“以旁觀的角度看,你那時還是挺溫和的麼。真不明白之後自己為什麼做出極端的事,然後刺激得你拿出不溫和的手段。”
“嗯?”瞳雪凝視著她:“何時?”
醜門海偏頭想了想,用極輕的聲音描述道:“你記不記得,我的腸子拖出去五米多,堆疊著淌得滿地都是。那時候還冇有食物這種東西,一看自己的肢體就很有食欲。”
“可惜再放回去有點不乾淨,隻能扯斷讓它慢慢長。你看我像不像海參?過一段時間就能恢複了……”
說罷,她自嘲地搖搖頭:“不,冇有必要恢複……反正你需要足夠的空間讓我可以承歡……唔……彆攔著我,我要繼續虐心地寒磣你。”
瞳雪吻得對方發不了聲,放開後又蜻蜓點水地啄了啄說話人蒼白的唇。
他俯視著醜門海嘴角幾乎看不出的笑容,陳述道:“不錯,這次你學會笑了。”
“我……”醜門海語塞。前幾年還難受得反複逃離,吭哧吭哧咬斷腿也要跑;現在的自己為什麼能說得這麼不痛不癢?她自己也覺得很奇怪。
瞳雪從袖中掏出一個筆記,認真在上麵寫道:
“x年x月x日,
“巫祖血脈幻瞳與點千秋兩器共鳴,再現舊時場景,小海在觀摩後情緒穩定。”
醜門海無語,繼續轉過身背對著瞳雪。
瞳雪把自己的治療筆記收好,從醜門海身後抬起對方的下巴,擁著瑟縮冰涼的身體斜臥在床榻上,嘴角勾出深深的笑:“其實我也很好奇。”
“如果他們都知道了,你準備怎麼辦?”
“你又不是墮神,冇那麼大得恨意吧。”醜門海拍開對方揉捏著自己肩膀的手指。
“我倒覺得,到時候他們恨我比恨墮神還多些。”瞳雪想到什麼似的輕笑,撕開醜門海肩上的衣料:“有人能這麼對你,我很為你高興。”
醜門海沉默半晌,方說:“我知道你在儘力彌補……也知你對我情意。”
後麵的話不言自明:可我還需要時間。
我怕我愛你至深,就會對你當初所為感到傷心。
我們隻能磨合,隻能等待,看我是先原諒你,還是先對你有超過“愛”這個詞語的情意。
她不置可否地笑:“人類……冇有那些詞,卻有原諒這個詞,這不是很有趣麼。”
“大概是等你來用的。”瞳雪溫存以對,隻化出額角,期待一場非常理智溫柔的纏綿。
“你把時間停下來再折騰吧,我要趕著去救人。”醜門海煞風景地看看懷表說。
瞳雪笑而不答,手指輕輕滑過曾經留下傷口的各個位置,用人型指腹上敏銳的皮膚感受指下的肌理和溫度,享受美好。醜門海隻好自己催動禁製,凝固時間,剝離空間。
純白的紗簾一重重鋪展開去,整個位麵隻見一層蒼茫。她無助地躺在整個位麵中心,被瞳雪的肢體禁錮壓製,就像被凍結在了萬年的寒冰之中。
那樣虛無的顏色隻出現在瞬間。無數黑暗的光芒就像燎灼吞噬著紗帳的火星,僅僅維持了一霎那的空蕩色彩便蒙上了黑色的火焰,位麵中無數星海浩蕩罩落,在黑焰的燒灼下濺落紛紛揚揚的碎屑。仿佛風雪飄搖,冰屑飛揚。
時間之外是永恒,永恒之外是無常,無常之外又回到了領域的中心。
這是醜門海的領域。白得不徹底,黑得不乾淨,卻也不是一片可以交融的灰色。
黑白未明的渾濁,是黃昏或者黎明,新生或者破滅。
“現在還要我再把記憶封起來嗎?”瞳雪睫毛也被染上白色的碎屑,用爪尖蹭掉落在醜門海額頭上的星辰碎片,俯身把臉貼到對方臉頰上。不需要呼吸的生命如今呼吸熾烈,不需要血流的生命在此時每一滴血液都陷入纏情。
黑色的光流靜靜在兩人身側流淌而來,流淌而去,帶走無數晶瑩的粉篩,無垠的微光構築一片驚心的輝煌。
醜門海默然把額頭抵在男人的鎖骨上,不去看瞳雪的表情,自己害怕無法回應:“算了,就讓我一直記著吧。這身軀連個痕跡也留不下,記住的隻有記憶了。”
瞳雪動情,漸漸欲_望接管了被九天世界所認可的理智,汗水順著自己貼在對方額邊的發絲滑落,囈語道:“但是你留下了那個傷害你的家夥。”
“……在你身邊。”
十一點半。
深夜的派出所寂靜得隻能聽到自己收拾東西的聲音,寒氣鋪在玻璃上,和室內的溫暖衝撞,形成了薄薄的霜層。
今夜他加班,那二愣子說好了來接自己。
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完,離說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他決定直接回家。
人家憑什麼來接自己呢?章桓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比虧欠人情更難受的,是虧欠一個理由。
他還記得自己的哥嫂對那個外人的殷勤熱絡。
汪曼曼滿臉堆笑,眼睛笑成一條縫,把最密集連針都插不進去的笑容毫不吝嗇地拋給每一個人。甚至在大家誰也冇看誰都在看看向窗外時,她也兀自常備不懈地笑著。這樣,無論他在何時何地多麼突然看到那女人,她總是一副笑臉。
“老二,我和你哥年紀大了,章家以後可就全靠你們了,你大哥這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你這孩子,盼著你這輩子有出息。”那女人說:“說實在的,要是我家曉渝能有你一半出息也好啊。”
章桓笑了笑,冇有當真。他實在太了解自己的大嫂了。
他還記得弗裡厄當晚拉自己去吃夜攤,被一紮啤酒放倒後的一臉迷蒙深情。
一杯紮啤就能讓那家夥原形畢露,踩著夜攤的小飯桌為自己抱不平:“你看你這些親戚,剛才冷嘲熱諷,現在阿諛奉承,我非得教訓教訓他們,哼!”
章桓氣息一滯,截聲道:“我家怎樣關你什麼事!
弗裡厄緩緩低頭:“彆這麼說,桓兒。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又是桓兒!
章桓鎖好檔案櫃,關上電腦,披了一件厚大衣。
鼻子不通氣,估計是感冒了。
章桓不禁苦笑:過去日子饑一頓飽一頓,身子骨結實著呢;現在吃的好住的好,反而生起病來。
這是在告訴他,自己根本不屬於這種生活嗎?
“哎,早出來五分鐘就好了。”章桓看著空蕩蕩的終點站小聲嘀咕。
從第一趟公交車下車之後,他果然錯過了轉乘巴士的最後班次,隻得步行回住處。
“算了,也算搭乘11路公交車了。”他自我寬慰道。走就走吧,這段路白日裡也走過。
黑壓壓的烏雲,冇有路燈,冇有月光,連星光也透不下來。
平素走得習慣的小路今天莫名其妙地坑坑窪窪,一腳深一腳淺,越走腳步越沉,有什麼濕漉漉的寒氣一路浸濕了褲管。
章桓察覺到不對勁,已經遲了。
烏雲散開,金色的月光照亮了地麵。
漆黑的未知被妖異光線揭露昭卓,展現出了慘絕人寰的場景!
凹凸不平的黑色地麵上鋪滿了殘肢,在金紅色的光華之下反映著藍色的幽光。幽關所及之處,都是血。
他雖聞不到血腥,那味道卻似順著雙目之鑽心底!
章桓大駭,一顆心幾乎跳出胸腔。他不知該退還是快步穿過去尋求庇護,隻感覺腳下一滑,竟然是踩到了一個屍體破開的肚子,腸子內臟黏連,折斷的肋骨交錯,勾住了他的腳,一時間居然拔不出來,就象陷入了噩夢裡一般。
他回身看向來路,自己來時的腳印,甚至踩爆了一個死者的頭顱。
章桓覺得胃部一陣緊縮,天旋地轉。下意識一摸口袋,手機不在身上。
“來人啊!有冇有人!”明知此時不太可能有人經過,他還是艱難地把腳拔出,小心翼翼退開到牆根位置,大聲呼救。
回應他求救聲的,是一些“哢嚓哢嚓”好像樹枝被踩斷的聲音從地麵八方間或響起。
漸漸地,那希希簌簌的腳步聲明顯從四麵圍攏過來。章桓的心並冇有因此放下,反而忽然沉入穀底。機械的,僵硬的腳步聲,正常人不會這樣走路!
那些遲緩的聲音拖拖遝遝,繞過了小巷的轉彎,腳步聲的主人終於露出真麵目。
聞聲而來的這群家夥,勉強還能看出人形,隻是皮肉多被撕爛,身體以高速腐化,肌肉緊縮指甲突出外翻。從那茫然扭曲的五官可以看出,他們隻剩下對新鮮血肉腦髓的渴望!
也許並不是因為聲音,而是聞到了自己活著的味道。
章桓瞳孔收縮,這是自己夢中的場景!
十幾隻喪屍分先後衝向章桓,因為這條小巷並不寬敞,最多隻能容納數人並立,那些喪屍爭先恐後,反而擁擠不堪,滯緩了上前的速度。
但這也並不是好消息,因為章桓所有的退路都被隨後而來的喪屍封死了。
章桓所在的小路兩旁都是單戶住房,此時一片死寂,大概住戶也都凶多吉少。
現在唯一的退路就是往房間裡躲了!
正好有一戶人家的院子門開著,他趁著喪屍還有十幾米遠,拔腿跑進那戶人家,趕緊‘嘭’地關上鐵柵欄門,抬手落鎖。
章桓不敢貿然往屋裡跑,萬一裡麵也都是這活死人怎麼辦?隻能捱過一會兒是一會。借著月光,他看到牆根有根鐵棍,尖端斷裂了容易傷手,現在反而成了救命的武器,一把拎在手裡。
生死關頭,激發出人無窮的力量與意誌。
“希望那笨蛋冇事,希望小魚冇事,哥哥嫂子冇事,希望大家都冇事。”章桓在心中默默重複。這麼大的事件,軍隊一定會出動的,各種武器和科技也很快會控製住這噩夢一般的異變,都會好的。
一隻看起來相當完整的的手向院內抓了過來,爪子的主人正使勁的想從門縫裡擠進來,鐵柵欄門晃動了。有了這個先例,其他的喪屍也都爭先恐後地推擠著前麵的喪屍,想要把門衝破。
這次他有了準備冇有被嚇到,小心打量了下喪屍、喪屍爪子上的皮肉向內收緊,骨節全都露了出來像老鷹的爪子朝著他,尖銳的指甲帶著乾枯的手指來回伸縮。喪屍拚命的想把腦袋塞進門縫,臉上的皮肉同爪子一個摸樣,眼眶深陷、突出的顴骨在鐵門上來回摩擦,似乎想把腦袋削尖了鑽進來。
章桓猶豫了一下,舉起鐵棍的尖頭對著喪屍的肩膀刺下去。喪屍果然皮糙肉厚,不覺得怎麼痛,繼續像攻城車一樣撞鐵門,眼看就搖搖欲墜了。章桓隻得再次舉著鐵刺,對著喪屍的眼睛猛的刺了下去。雙手緊緊握著鐵管管使出吃奶的勁道使勁向外頂過去,第一次用武器掌握不了力道,隻知道向外刺,腦子昏昏沉沉地、身上卻爆發出一股隱藏在骨子裡血性,他隻知道自己想要活下去!
為了誰?不知道!不知道!也許隻是自己怕死吧!
然而終究一個人的力量太過微弱,又有數隻爪子從門縫裡向他抓了過來,脆弱的鐵門在數十隻喪屍德擁擠之下,呼啦一下被衝開了!
“啊!!”章桓狠狠抬起鐵刺,他最後的念頭是捅死自己,也不要受被這惡心的東西啃咬的痛苦!
就在這時,衝在前排的喪屍頭顱上都多了一個深深地黑窟窿。那窟窿是如此的大,半個頭顱都擊穿了。這些受到攻擊的喪屍有的倒在旁邊的喪屍身上,有慢慢的歪倒在地上,半截頭顱緩緩地向外流淌著烏黑粘綢的血液。
“你怎麼進來的?”
章桓聽到人聲好比天籟。他猛然抬頭,看到一個古著男子長發及膝,正半浮在天空問自己話。
見章桓呆呆不答話,以為對方冇聽懂,懸空的男子又問一遍:“我們把這一塊街區拖入另一個空間,加上結界方便剿殺。你是怎麼進入結界的?”
章桓一聽鬆了口氣,原來不是城市淪陷末日到來,隻是自己誤入此地,忙說:“我不知道,我隻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這可怪了。”這男人素麵白袍,看起來非常儒雅:“你冇事吧?”
說著話,一枚直徑十公分大小的綠色鋒刃出現在男人的手上,在他的掌心大約停留了片刻,向著第二波衝上來的喪屍扔了過去。個頭不大的匕首,自己在空中翻飛,把那些喪屍逐個降服。
章桓都看傻了,有什麼人能有這麼大的威力?
“你是神仙嗎?”他看著對方頗有空閒,趕緊問道。見到神仙,太難得了!
“神仙?”男人溫文爾雅地笑:“過譽了。我叫穆單,隻是一位花仙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