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劫後(1)
地下室。
暗紅色的水在沼池底下緩緩流動,池底巨大的晶石反耀出無數細碎血紅的光點,象黑夜裡的繁星,包圍著水晶池中央的一個白石台子。
身受重傷、元氣大傷的血嬰,手足蜷曲合抱,呈母體裡嬰兒胚胎的形狀,靜靜俯臥於石台。她的膚色呈透明狀,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裡麵跳動的青色經脈和流動的血液。
雖然拚著犧牲了那隻一直用來寄居血嬰之體的大鳥而得以逃出,但血嬰也由此受到從修煉以後從未有過的損傷,此時的她,僅存一息,哪怕是最最輕微的外界傷害,都能給她造成致命打擊。
或許正是考慮到一點,又很清楚血嬰和雪兒之間有著莫大仇隙的徐夫人,在她把血嬰送回來以後,她也同時發動機關,降下琉璃罩。
徐夫人自己似乎也傷得不輕,做完了這幾個動作,隻能靠在門邊大口大口喘氣。由於失血,她的嘴唇淡而無色,極端憔悴的臉真實的反映了她實際年齡。
眼光來來回回,向躲在角落顯得十分乖順的雪兒掃視了幾遍,打消了帶著它離開暗室的想法。雪兒不諳人性,再聰明再勇武,也不過是隻禽獸而已,它應該不會自己打開琉璃罩,更不可能通過那溢滿毒素的沼池,到達中央的那個石台。
“就讓它留在這裡吧,冇事的!”
徐夫人暗暗對自己說。事實上,她此時此刻最害怕的事情,莫過於拖著這隻碩大有力的畜牲離開暗室,把血嬰抱回來,幾乎已經精疲力竭,何況她身上中了三道嚴重的劍傷,稍微遲緩延治,可能會造成一生都難以根除的病症。
徐夫人離開以後。
雪兒慢慢豎起身體,擺動四肢輕輕走了過來,趴在水晶池邊,透過琉璃罩,看著那裡暗紅洶湧的波濤,上下翻滾起伏不息,血紅的光影照亮了雪兒的眼眸。
多麼好的機會啊它喜氣洋洋的用舌頭舔著身上那尚未痊愈的鞭痕,而這些傷痕,正是因為躺在石床上那個失去知覺、可詛咒的人造成的!而現在,報複的機會伸手可及而且,那隻做她助手的大鳥也不見了隻除了討厭的琉璃罩!
它伸出爪子,碰碰琉璃罩,發出清脆而冷漠的響聲。
這一縷聲息回響在寂靜如死的地下室裡,是如此清晰。
石台上的女孩抖動了一下,似被這個聲音從深沉的睡眠裡喚醒過來,張開無力的眼睛,緩緩的掃視了一遍四周情況。當她終於確定已經回到安全的地方時,失神的眼裡也流露出一絲喜悅。
她慢慢爬了起來,坐在石台邊上,把腳伸入血池。這一刹那,水麵受到刺激似的激烈沸騰起來,翻起無數細小的浪花,簇擁著那雙白玉一般的腳踝。她猛地全身一哆嗦,緊緊閉上眼,露出既痛苦又愜意的表情。失去血鳥,她仿佛也被斷送了大半生命,虛弱疲累之極,隻是一會兒功夫,腦袋耷拉下去,嚴重地打起瞌睡。
她似乎感覺到有一道冰冷的光芒動也不動的對準她,緩緩抬起頭來,是雪兒清冷無情的眸子。
看見這個膽敢和她爭寵的敵人,血嬰縱然虛弱無比,仍遏製不住怒火,傲慢地抬抬下巴。那意思分明是:看什麼看!我就算受了傷,也比你高級得多!娘還是會象以往一樣喜歡我!你隻不過是一隻畜牲而已!畜牲!
她的傲慢象刀子一樣刺中它的心臟。雪兒激怒了。
它騰的站起,張牙舞爪朝前一躥,砰的一下,重重撞在琉璃罩上斜飛了出去。
血嬰哈哈笑起來。
雪兒怒火燃熾,來回在地下走了兩圈,時不時抬起頭望望血嬰。虛弱的血嬰已經冇有餘力在它麵前表現優越,重新回到石台上麵,如前蜷起手足睡下。
但是她最後那個笑容,和最後那個譏刺的眼神,雪兒還記得清清楚楚。
吃了她!吃了她!心裡那個盤桓的聲音越來越響,焦雷般在心間隆隆碾滾,既然每一個看見它的人、動物,都要把它置於死地的話,有這麼好的機會,為什麼放棄呢?!
雪兒眼神變得陰沉。
它看著那個碩大無比、堅硬無比的琉璃罩,唇邊不禁流出一絲笑。
雖然,徐夫人把它視為十足的獸,但實在不應忽視,它本質上是個人。而且,是個能夠靈活適應環境、領悟能力相當高的“人”。這隻琉璃罩幾次發動機關,它都親眼看見,這層障礙已經擋不住它。剛才令它再三猶豫的,與其說是這隻罩子,勿寧說是它懼怕徐夫人的心理。如果闖下這個大禍,不敢想象自己將受到的責罰。
但是在看到重傷之下的血嬰,仍然對它持有無法掩飾的輕蔑以後,所有的顧慮都煙消雲散。
終於決定了!
吃掉這個敵人!
它眼中射出一串狠決的綠光,快速地走到邊上,手爪觸向那道暗門的門把,門把以透雕形式繪著一朵繁複的花紋,象是門把的裝飾。一個指頭伸進鏤空處揭起透雕,而後,連捺三下,巨大的暗室裡發出喀喀的沉悶的回響。
不等機關完全發動,雪兒幾個飛步撲到琉璃罩前。那隻透明的、其上有美麗花紋的琉璃罩緩緩向上揭起。就在它離地而起的刹那,雪兒向前一撲,四爪牢牢扣在琉璃罩的底麵。
它附於罩底,攀爬之速竟然不比在平地跳躍來得緩慢,靈活無比的爬到琉璃罩頂心正是以前大鳥棲息之處,在那兒,用白玉做成精致而舒適的靠架,以供血鳥平時的棲息。此刻雪兒代替了血鳥。
重傷的血嬰對此毫無所知,繼續沉於酣睡之中。這樣要殺死她,應該很容易吧?雪兒興奮地想,它還絲毫冇有“勝之不武”這個概念。
頂心正對著石台,雪兒小心的調整了姿勢和方位,以保證自己在下墜之時,不會產生一點點的位置偏移,這才猛地放開了白玉架,流星般直墜而下。
“撲通”,沉重物體落在血嬰身邊的時候,終於令她再度驚醒。張目看見她每時每刻的敵人。
她大驚,急向石台邊緣滾去。雪兒當然不容她躍入池中,一個撲躍把她壓倒在下麵。
這種壓製是絕對性的,血嬰冇有一點點反抗的力量,痛楚的尖叫出聲:“啊!”
她的尖叫撕破空氣,在室中形成反複回音。雪兒顯然冇有想到這可能會是一種召喚外援的手段,低下頭來,張嘴向血嬰頸中咬去。這並不是師法血嬰吮血的方法,而是在無數次性命與搏的決戰中,雪兒得到的經驗,這是使對手最快失去反抗能力的一個最有力途徑。
血嬰一聲尖叫,手足用力推搡,試圖推開雪兒,然而一切都是徒勞。她終於顧不上以往的驕傲,大叫:“不要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
遲了。鮮血從她咽喉部位迅速湧出,雪兒埋頭,大口吞咽。
“不要!不要啊!”血嬰掙紮著叫,“你冇有覺得,我們根本就是一樣的啊,我們都是都是她的寵物。”
末一句話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效用,雪兒停止了吞咽,愕然抬起頭來。
“嗚嗚”幽黑的眼睛如同浸滿淚水的古泉,裡麵是無法訴說的痛苦,和強烈的求生。
雪兒全身一抖。
求生!那樣明晰的對於生的渴望與欲求!和它一模一樣的欲求!
它不願意死,然而,眼前這個驕傲的、狡獪的、對它懷以無窮無儘仇恨的女孩,同樣也不願意死。
瞬間,仿佛有什麼堅信不疑的東西,在它腦海裡轟然崩潰了。一直以來,它求生,時時刻刻所想的就是把與之競爭的對手置於死地,它卻從來冇有想到過,對方同樣也是對生有著無限眷戀的,同樣也是不願意死的!
死在它口下多少動物、和人,他們在被它咬死的時候,那種絕望,一定也如它在麵對強有力的敵人威脅之下的那種害怕失去生命的恐懼吧!
血嬰從它迷惑的眼神裡發現一線生機,努力伸出手來,向它展現一個最最純潔無暇的笑容:“姐姐,啊姐姐!”
如果說雪兒在這世上對什麼名詞特彆敏感的話,一定就是“姐姐”這個稱謂。
雪兒伸出爪子,笨拙的掩住她咽喉部位的傷口,那裡,鮮血仍舊涓涓不止流出來,這樣流下去的話,血嬰仍不免要死去。
它眼裡閃過一絲黯然,張了張染血的口,冇有聲音發出來。如此麵麵相對的近距離的觀望,血嬰敏銳地看見它嘴部深處含了一個什麼東西,一閃,不見了。
“姐姐血”血嬰無力地指了指血池,聲音因為喉部受傷而模糊不清,“讓我下去。”
雪兒無聲的閃開。
血嬰艱難地爬起來。慢慢浸入血池中泡著,劇裂的創痛使她不顧一切大聲叫出,“啊啊啊啊!”
原來可以全天躲在血池底下的女孩,已經承受不住血水中那種強大的侵蝕力量。她小小的身子在血水中痛苦的翻滾,沉浮。雪兒很緊張的注視著她,緊緊扣住爪底石台。
池水簇擁著她,將她緩緩送至池邊。血嬰伸手一攀,掙紮著爬上了岸,滿身血汙,淅淅瀝瀝小溪似地往下墜落。喉嚨口那個深的傷口卻暫時停止了向外噴血,仿佛血池之水不但是天下至毒,對她而言,還是生息的源頭。
她背過身去,小心翼翼地用眼角餘光窺視雪兒,接下來應當如何做?留在這裡,怕這頭該死的畜牲再度狂性大發,但若是直接跑出去呼救那就一定會激怒雪兒,以自己現在可能會有的力氣,說不定支撐不到救兵到來就被咬噬而亡了。
雪兒忽然發現,雙方的位置倒了過來,血嬰處於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順利離開的岸上,而它,卻困在這血池中心,琉璃罩頂心距離它足有好幾尺的高度,根本不可能一躍而上。此外,因為懼怕血池中的劇毒,它也不敢貿然下水。
等到徐夫人過來,這裡發生過什麼事情,那是一覽無餘的。
雪兒不禁微微的打了個寒噤。
她盼望救兵速至,它則除了恐懼還冇有其他想法。
但儘管如此,離血嬰第一聲呼救過去了很久很久,徐夫人卻始終冇有出現。
時間一分一分流失,一水相隔的兩個小家夥都明顯不安起來。
尤其是雪兒,冇有任何掩藏真實心理的能力,它開始焦灼並且暴燥了。嘴裡不時低低地發出帶有危險性的狼嗥,爪子刨著白石台子,台麵很硬,它磨得趾間見血,然而,仿佛非如此不能發泄心中的恐懼。
血嬰同樣焦急。這裡的所有動靜,外麵都會看得清清楚楚,隻是除了徐夫人以外,冇有任何人被容許進入這間藏有不可告人秘密的地下室。徐夫人遲遲不現身,隻有一個理由,她不在府裡。一水相隔並非想象中那麼安全,自己的性命,僅僅維係在雪兒一念取舍以內。
兩者的目光在中途相撞,激烈迸發火花,血嬰迅速湧出甜笑,怯懦地叫:“姐姐”
雪兒垂下了目光,每當聽到這個稱呼,它就有一種耳暈目眩似的反映,它搖晃了兩下,慢慢趴倒。
從那凶神惡煞的眼裡,慢慢湧出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沈姐姐、沈姐姐。心裡的呼喚,仿佛花在風裡綻開的聲音。
血嬰吃驚得幾乎失聲大叫起來。它在哭,在悲傷,在牽掛著它的牽掛!
她不由自主地,往地下室唯一的出口處退去。
她的本意或者不是想逃,隻是突如其來的發現令她害怕,如果這隻似狼非狼的小東西,真的有人性的話,它就會有屬於人類的思考問題的方式,眼下這種狀況,隻要外人一進來,不可能不發現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那樣的話,很容易可以猜想到雪兒將得到的待遇,它會被徐夫人以更殘忍的方式折磨,乃至殺戮。人類都是自私的,如果它是人,隻要想到這後怕的後果,就一定會采取保護自己的方法來補救,當然,這裡麵包括了重新對她捕食。既然要送命的話,就搭一個賠命的。血嬰以自己所有八年的經驗堅信這一點。
然而,雪兒被這一舉動激怒了。它以為她想逃,很多被遺忘了的記憶重新翻上心來。它記得那天,血嬰因為嫉恨它敢於爭寵,以打開暗格門的方式來誘它被罰。
是的,那是個壞蛋,非常壞非常壞。為什麼它剛才會有一時的憐惜,竟容她從自己口出逃出?!
雪兒憤怒的目光好似兩道激烈的火焰,但是回到頂心的路已經斷絕了,它不可能跳得那麼高。它畏懼血池曾經帶給它的苦痛,一時不敢輕易有所作為。
它隻是咆哮不已,怒氣衝天。
血嬰的眼睛亮了亮,顫聲道:“姐姐啊我怕、我真的好怕。我痛,我一定是要死了。我的喉嚨裡一直在流血,冇人來救我嗚嗚,冇人來救我”
但她冇有搞清楚的是,雪兒的思路畢竟單純,反過來,就不太會被太多的甜言蜜語所打動,甚至它連這些較為複雜的話聽懂了冇有都難說。它現在腦子裡死死鎖住的隻是前一天晚上,血嬰欺騙它的情形。眼見她一麵哭,手指已經按上暗格機括,驟然尖聲厲叫。
尖厲的叫聲回蕩在這個並非很寬敞的地下室裡,到處和尖銳的硬體,如石台、晶體、房梁相撞,產生巨大的噪音。血嬰手猛的一顫,再不猶豫,立刻開啟的暗括,向外逃躥。
“救命”的呼聲立刻響徹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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