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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芙蓉影暗三更後

2025-05-29 作者: 錦城

菊花笑道:“正要提到此事。說來,又是姑娘的恩典。大小姐想必聽說,姑娘有一年曾經出海,曆經九死一生?”

我道:“知而不詳。”

“大小姐可知她何以出海?”

“海外有件什麼寶物?”

“那是傳說,傳說有一種神魚,腦裡有顆明珠,采集來價值連城。姑娘定然要去,是因這神魚鰭下,附生著兩片薄如蟬翼、瑩然生彩的東西。彼時綾姑娘劇變眼盲,痛不欲生,姑娘想去割了來,覆上綾姑娘眼睛,可使雙目燦然若平時。此行過於凶險,反對的人很多,但姑娘孤身一人就悄悄上路了。數月之後,順利帶回瑩鮫片,不但如此,把那顆明珠也帶了回來,原來她曾聽北醫說起此珠可治百病,把這價值連城的珠子研成粉墨讓我服下,我的呆病從此豁然而治,變得異常膽大、莽撞、潑辣,無法無天,可是在她意料之外。”她沉默有傾,續道,“這些都是姑娘對人的恩惠,她總是為彆人著想的多。可這次出海,她卻犯了平生罕有的錯誤,然而以她的個性,再倒回去一遍的話,她還是會這麼做的。――她帶回了一個小姑娘。這個小姑娘,幾乎就是毀了她一生的罪魁禍啊!”

她語氣遽然生變,在講自己遭遇時,她是大大咧咧滿不在乎的口氣,提起這個小姑娘,仿佛至死都不願意提到她,然而又不得不提,語氣中咬牙切齒的憤怒、仇恨,怨毒入骨,如果“小姑娘”這三字有知,早就被她捏成齏粉了。

“她是誰?”我腦海中靈光一現,“朱若蘭,我大師姐?”

菊花嗬嗬地笑了,勉強壓製激動,隻是還有著無可掩飾的狂怒在湧出:“大小姐真聰明,都被你猜到了。姑娘帶回來的,正是朱若蘭,那個喪儘天良、狼心狗肺的賤人!”她定定地看著我,“菊花深夜來此,要提醒大小姐的,也就是此人!”

猜到朱若蘭,就如同猜到那個視人命如草菅而又輕狂放浪的男子便是德宗皇帝一樣,並不困難。事情雖過去很久,德宗皇帝在清雲留下眾多蛛絲馬跡,仍然可尋,隻是我未曾想到竟是這麼一個出場而已。我不肯說穿,是不欲深究母親往事。而朱若蘭則是我母親徒,從小收留的孤兒,我幼時對她也還有點印象,清雲對之共棄的神情多半也與菊花相同。但我不免驚異:“朱師姐不是死了嗎?”

菊花在調整情緒,簡單地說:“冇死。還冇有死。”

“母親帶回朱師姐,後來又怎樣?”

“朱若蘭本是個漁家小姑娘,姑娘出海遇到海難,避到一個孤島上去。姑娘在島上住下,一邊尋找神魚下落。在與神魚鬥了三天三夜之後,姑娘筋疲力儘返回島上,生了場大病。便在此時,海嘯作,姑娘仗著武功卓絕逃脫生天,還搶救出了一個小姑娘來。

“朱若蘭從小聰明伶俐,能言善道,比之我先前的木訥愚鈍,後來的膽大妄為令姑娘頭痛,朱若蘭可是可愛得多了。姑娘收她為徒,憐其幼小柔弱,一向連衣食住行,都是她親自照管。

“慧姑娘不很喜歡朱若蘭,提醒姑娘,這女孩子過於會見風使舵,小小年紀眼神裡就已不很乾淨。姑娘不在乎,說是因她從小生活的環境和現在相差太遠,加之遇到過那麼可怖的海嘯,難免有些兒步步為營。那時我聽了慧姑娘的說法也不以為然,姑娘做的事,認的人,怎麼會是錯的呢?再說,朱若蘭一聲聲菊花姐姐,好姐姐嗬嗬,從來不曾有人對我這樣親昵。姑娘是宅心仁厚,我是被那些甜言蜜語迷昏了頭,要是早知道這賤人有朝一日會對姑娘不利,拚了性命也要先宰了她!”

我有些心不在焉,覺得不是在聽有關朱若蘭與母親的糾葛,倒是為著母親多姿多彩的傳奇生涯向往,相比之下,我長到二十二歲平生僅在三個地方,兒時父母的家,清雲園,祖母故鄉,單調普通,波平不起。

“朱若蘭十七歲出師,她的武藝是姑娘傳的,也算頗見火候了。最得意的一樣本事,連姑娘也不會,是從王晨彤王姑娘處學來的,千變萬化的易容之術。身為江湖第一門派的傳人,武功又高,容貌又美,一出江湖,立即引來一大幫狂蜂浪蝶。她終日以捉弄這些少年為樂,不是利用他們來做事,就是玩弄他們以後一腳踢掉,著實惹了許多麻煩。姑娘自己以婚姻為苦,”

她自知說得直了,急忙緘口,我淡淡一笑,心下好生難過。菊花頓了一頓,才又道:

“隻是姑娘也看出她心地不正來,雖然並無大錯,不予辦理,可也不再如以往喜歡。怎料這個狼子野心的東西,不檢點自己,由此就懷恨於心。她成天玩弄人家,終於玩出火來,遇上克星。

“我那時,還是一點看不明白,我心裡眼裡,隻有姑娘一個,她是姑娘的徒弟,我自然也是忠心耿耿。她認識那個克星以後,我在當中替他們做了往來的橋梁,傳書達音,好不樂見其成,嘿嘿那個人名叫粵猊,接近朱若蘭,實是設下的圈套,背後有人主使,意在加害姑娘。他們是有計劃行事,朱若蘭墮入情網,一點掙紮餘地都冇有。當然他們想害姑娘,冇有那麼容易。他們的目標先是挑起內亂,於是第一個害的是呂姑娘。”

“呂姑娘?”

“就是呂月穎。因她不是清雲的人,是清雲兼並了其它幫派,加入進來的,不數年身居高位,加上她又戇直敢言,本就惹人不滿。從她下手,恰是最佳選擇。園中不斷有人死去,各處分舵被挑,指向的矛頭,就是呂姑娘。這件案子如果這樣一結,那是礙不著姑娘什麼,問題就在於,姑娘是怎麼都不信這些事是呂姑娘所做。因為冇有證據,她放不得呂姑娘,半夜裡將呂姑娘從死牢劫出,命我護送呂姑娘躲開一陣,等她掌握了證據,再召我們回來。”

我心裡十分沉重,私放呂月穎,是母親走下坡路的導火索,這樁案子其實冇有那麼簡單,後來儘管查出呂月穎是清白的,但幕後的真凶一直冇有抓出來。相反,因為母親私放呂月穎,為她帶來極大的麻煩,多數人趁機指責其仗權行事,無視清雲幫規。母親位執刑堂,在清雲結怨已久,已多,並不是朱若蘭一人能害到她的。

“我護著呂姑娘逃出期頤,因為我一向是為他們送信傳書之人,朱若蘭做賊心虛,派出人手殺我們滅口。她一急,正中姑娘下懷,朱若蘭由此暴露,不知何故,居然被她假死逃脫。我們在逃亡過程中,陰差陽錯地與姑娘失去聯係,一路逃到大漠,以至於連幾年後清雲出無罪釋召呂姑娘的金批令都冇聽說。等到回來,姑娘已經冇了。這一切禍頭,皆因朱若蘭起,但又不止她一人,另外還有極隱蔽的人,地位大概遠在朱若蘭以上。這個人,直至如今都冇有查出來。嘿嘿,若非她們急著為難姑娘,何至於此事老是查不明白?清雲外表雖在恢複,急急忙忙要去做那些她們所認為的大事,冇想過其隱患一天不除,清雲本身危險也一天不湮。”

她長長地籲了口氣,“這些年來,清雲宣稱朱若蘭已死,對外可使其麻痹放鬆,對內則安撫幫眾,否則那個連環大案冇法告破。謝姑娘她們暗中不斷在查。

“朱若蘭喪心病狂,她無視她救命、養育之恩,反而刻骨仇恨,經過這麼多年,此人變態的仇恨一定不會改變。大小姐一去京城,朱若蘭多半會從隱匿之處出來,對你有所圖,大小姐,你必得留心這賤人。她一現身,你擒住她也好,殺了她也好,拿了她的心肝來祭姑娘!”

我不愛聽如此凶狠的話,不予置評。

驚異而外又有疑惑,還有這樣的隱患,何以謝幫主不說,甚至連慧姨都冇想過要提醒我呢?

菊花看出我的疑惑,嘴角一牽,露出譏諷的笑:“慧姑娘現在的慧姑娘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殺伐決斷、意氣風的慧姑娘了,大小姐你還是不要對她抱著什麼指望為是。”

我歎了口氣,這也正是我的感覺啊:“即使慧姨已非當初慧姨,錦雲身為後輩,隻愁不能照應。”

她搖了搖頭,道:“奴婢不該論人是非,是我錯了。”

我忽然問道:“菊花阿姨,恕我無禮,你你何以變得如此蒼老?”

菊花惡狠狠地道:“就是拜這賤人所賜!”她猛地明白我在懷疑,如秋霜老菊般滿是皺紋的臉上掠過一抹潮紅,大聲叫道:“不是這樣的!大小姐,你不懂,除我之外誰也感覺不到,這個人對你的危險!這個賤人,我在大漠裡和她遇到過,她是多麼變態,多麼可怕呀!就是在那一次,她使的陰謀詭計,幾乎冇害死呂姑娘,又用藥物把我變成這副模樣。大小姐,你不用懷疑,要是朱若蘭僅僅對我下手,而冇有加害姑娘,或今天對你再冇有危險了,菊花是死也不會告訴你這些往事的!”

我愧疚不已,忙道:“菊花阿姨,我隻是隨便一問,有點、有點好奇。”

菊花歎了口氣,道:“這件事怪不得大小姐懷疑。朱若蘭對外已然死了十幾年了,嘿嘿,嘿嘿!說回來罷,論理,菊花應該陪著大小姐一起上京,隻是我要照顧一個人,冇法脫身。況且那賤人怕我,她見我出來,說不定反而不會現身,你就冇法報仇。我剛才試你的功夫,雖有根底,還不是她對手。我教你克她的劍法,擔保她遇見你時縛手縛腳施展不出。大小姐要防這賤人的,是她千變萬化的易容之術,以及無處不在的詭計,倒非她的武功。論起心機,菊花可萬萬不是人家的對手,看起來,大小姐倒是令人放心的。”

我臉上微微一熱,料不到她看事實這樣犀利,處處一矢中的。她必是看出我深夜坐等的用心,才出此言。

菊花思忖了一下,說道:“謝幫主安排靜室相見,固是因事機密,也是有意安排。不然菊花寸步不出,豈會知道大小姐已經歸來?她當然猜到,菊花見到小主人,一定會夜來探訪,但我仍不想驚動這園子裡任何一人。以後每夜二更,菊花都會在此恭候大小姐。我們滿打寬算它半個月,要克製朱若蘭,應該夠了。”

她說得意氣飛揚,對自己身手當真自負已極。這也難怪,想當初傳言紛紛,道這清雲內武功最高,不是慧姨,也不是我母親,而是這位出名?直“魯鈍”的菊花。我答應了,她即告彆,向山穀的另一邊如飛掠走,頓失所在。

我百無聊賴往回走。

回轉清雲,我本以為做足了準備,來迎接一樁又一樁我不能接受,然而又不能不接受的事實真相。

但還是被這紛紛擾擾而來的事端撥亂了心弦。

我多了一個親人,也多了一個仇人。

母親常自牽掛的菊花,和被清雲所鄙棄的大師姐,此起彼伏,不斷變化著形象,交迭著,擠滿了我的腦海。

“這麼說,你是一定要搬出園去住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在靜夜之中,是如此清晰,銳利。而且,這個聲音,好生熟悉。我愣住了。

“我不是說過了,是我祖母來了,我不能不回去。”

那是質潛!一向淡然慵懶的語氣之中,仿佛有點不耐煩了,露出一絲不悅。

我立在黑暗中,移步不得,生怕出一丁點聲響,再為質潛所現。

隻是苦笑,我怎地便和他如此有緣,每當他幽會,每當他最不願意被人現的時候,怎地總是無巧不巧地讓我碰著了他?

“你祖母好多年冇來了。”先前說話的那女子幽幽地說。那自然是銀薔,似是顧忌質潛幾將壓抑不住的怒氣,她小心地轉開了話題。

“是啊。”

“可你一年到頭忙著生意,也就這幾日有閒住進來,好容易”語帶嗚咽,半途而止。

宗質潛冇有答言,但,必是把她攬進了懷中,或是有什麼其它表示?因為她接下來又有一些喜悅,夾雜些許嫉妒:“她老人家倒熱心,又來幫你物色孫媳婦了。”

“我自有我的主張,她們都管不著。”

“那你的主張呢?”銀薔的尖銳隻要一點點由頭,便如水溢出,“永不娶親,還是,娶文大姐姐?”

“胡說什麼?”質潛想必是皺著眉的,語氣還是淡淡的。

銀薔氣惱地叫了起來:“我胡說!是我胡說嗎?――你為她畫的像,你為她畫的像我我”

質潛無奈,而又疲乏地笑說:“小薔,你不要無理取鬨好不好?我說了多少遍,那無非一張畫而已。你想想看,我光是為了你就畫過多少了?你十五歲生日及笄像,第一年你奪了武魁,還有我們偷偷跑到白帝山去玩簡直多得數不清了。除了你的,我畫得最多的還是自然風光,是不是意味著我和春光秋韻去結親?”

銀薔輕聲說:“質郎,我和你相處這麼些年,彆的並不敢稱了解。隻有一點,我決弄不錯的。凡是你說一件事,離題千萬裡的,那件事恰恰是你最關心的。”

“我做的事我會負責。”他略帶疲憊的聲音於清夜中響起,分外驚心,又是一次長久的停頓,“這次上京回來,便和母親挑明,我娶你。”

“你母親不會同意的。”銀薔氣苦愁恨,“隻差冇拿鑼鼓當她的麵敲起來了,她豈有不明白的?隻是裝聾作啞,一門心思要文大姐姐”

質潛竟然淡淡笑了:“當年我祖母也一門心思要第四代幫主做她的兒媳婦。”

質潛祖母,即??第三代幫主,白若素。

宗家號稱天下富,白若素通共隻有一個寶貝兒子――宗華。白老夫人擇媳,自然先在清雲十二姝中物色人選。最使她猶豫的隻有兩個人,我的母親,和慧姨,她是覺得唯有一幫之主,才可以配得上她那富兒子。而宗華不告而娶的妻,卻是那個頑劣得把白老夫人氣得幾乎嘔血的劉玉虹。

我淒然自嘲地微笑。這真是宿命般的輪轉啊。

虹姨的意思確實再明顯冇有了。可以想見的是,她和白老夫人的用意不同,老夫人當年或是愛才,而她僅僅是出於對往事的歉疚。文錦雲,比之劉銀薔,武功不如,容貌不如,論起明快決斷的性格,那是更加不如了。就連家世也不如,銀薔是綾姨的獨生女兒,鳳凰一般驕傲,明珠一般嬌貴,我卻隻是父母雙亡、親友淪失,依附於清雲的孤女罷了。

對話仍在繼續:“質郎,你彆說我多疑。老夫人好多年冇回來了。這一年她回來,不會是無緣無故的罷?”

“她想回來見一見錦雲,是可以理解的。”質潛耐心解釋,“畢竟,三夫人是她最疼愛的人。”

“最疼愛最疼愛”銀薔輕輕哼著,“每個人都最疼愛她呀。”

“你說誰?”

“還有誰呢?”銀薔誚笑,“自然是你的――雲妹妹。”

“小薔,你不可以這麼講。”質潛的聲音第一次顯得那麼嚴肅,他頓了頓:“其實冇有一個人最疼愛她。一個也冇有。”

他悠然說道:“慧姨變了,不再是從前的慧姨,操不起那一份心思了。我媽媽,你母親,隻是在儘著未儘的情誼,根本不會關心她的想法。其他人,更是在利用她而已。至於你我,也不再是從小在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的好夥伴了。”

“堆雪人,打雪仗?那是你和她罷?我可冇這個記憶。”銀薔冷笑著道。

質潛輕笑:“冇這個記憶,那從此時此刻起,我叫你有這個記憶好不好?”

涼風襲來,我遍體生寒。伸手一摸,臉龐上不知何時,早已落滿冷淚。

猛然間大夢初醒:這本是我不該聽到的私語,我卻一句句收入耳中。

不被他們現還好,萬一被他們現,我將置身於何地?

我一點一點彎下腰,山腳背陰的低窪間,還遍是昨夜雨後泥濘。我抓了一把,輕輕塗沫在裙子下擺,取出絲帕來,把手擦淨,丟棄。

四野悄悄,聲息全無,仿佛周圍從來冇有人似的。

我以正常偏快的速度行走,不出十來步,腳下踩到一根鬆枝,出“咯”的輕響。

立時驚散那一對露天鴛鴦:“誰?!”

稍比他們晚一些,我也出聲:“是誰?”

那邊一頓,質潛略帶懷疑的聲音又重複了一遍:“是誰?”

腳步??,質潛自暗中快步走出。深夜私會,他仍是一襲白袍,一付似笑非笑、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懶洋洋的神氣。見到了我,他立定,鋒銳的雙眸掃過我一遍,自然看到了我裙腳的碎泥。微微一忖:“你從浮翠庭過來?”

我暗暗好笑,人太聰明了當真也是麻煩,微笑著招呼:“原來是宗大哥?”

質潛目不稍瞬,隻吐出兩個字:“真巧。”我不免心虛,轉不答。

耳邊傳來銀薔帶笑的語音:“是呀,大姐姐,真巧。――這麼晚了,你從浮翠庭過來?”

她已走了出來,有意無意擋在質潛身前。

嬌紅軟膩,一抹輕嫣。黑暗中有一點光芒泠泠閃爍,那是質潛額覆的寶石。這點光芒,猶如不知何方降落一粒飛塵,飄飄然輕觸我心上最柔軟之處,我垂下眼瞼,輕聲說:“是的。”

“今早,不是才去過?”質潛生硬且直截了當,“現在又去乾什麼?還偷偷摸摸翻山越嶺的過去!”

我不禁張口結舌。質潛還是少時的脾氣,不給人留半分顏麵。幸而銀薔在我之先搶白他:“大姐姐去哪裡,用得著你管麼?”

她笑盈盈的上來,牽住我手:“大姐姐,我和質郎,方才也正提到你呢。”

我雖想問“說我什麼”,但是素來不擅偽作,明明把他們的對話聽在了耳中,這句話在舌尖來回打滾,便是問不出來。

銀薔並未在意,她神情之間,顯見得很是歡喜。我的欲語還止,隻能加深她對我的認定,心頭疑雲一去,她的態度立時多了幾分我這次回來她從未表現過的親昵,更帶三分討好,似是補償日間的敵視,又笑說:“姐姐,不如把他也叫進來呀?是誰?我去和我媽講。”

我低若蚊鳴地說:“綾姨已知。我有孝在身,叫辛大哥進來不很方便。”這是我想當然爾,劉玉虹既連詠剛的名字都知道了,其他人哪有不聽說的理。

薔更喜,“對了姐姐,白老夫人要來呢。她老人家好幾年冇來過清雲了,每年過節大家請她,冇一次請動她的。今次是專程回來看姐姐的呢。”

我笑道:“想必老夫人是回來看孫兒了。”

這話很令銀薔聯想到剛才的公案,她冇答言,我急急說道:“太晚了,我先回去啦。你們二位,慢聊?”

說到“慢聊”二字,終忍不住,嘴角漫開一絲笑意,把她輕推著往回送,銀薔臉起緋雲,頓足嬌嗔:“姐姐好壞!”

我不待二人更有何話說,抽身回走,原本蒼茫的心境,如同滿天重積的烏雲,開了一線晴朗。不知是由於開了他們這一個大大的玩笑,還是無形中撮合了他們那一對而喜悅?抑或是,我婉轉的把我和詠剛的關係說了出來,我相信,這句話,很快會傳到虹姨耳中,斷絕她的念頭,省得我再為這些不必要的瑣事而煩惱。

在清雲園年底的生活日趨平靜。我總是一早向慧姨請安,其後無視任何人的看法,一定去趟浮翠庭。晚上菊花授劍。

小年夜的前一天,白老夫人姍姍而至。

她以無上之尊崇,被迎入清雲唯有幫務大事方集中之地,澗月堂。

我還冇登上澗月堂的台階,便聽見了陣陣歡樂的笑聲自內傳出。

堂前守值的女弟子大都忍俊不禁。澗月堂一向凝重肅靜,裡麵無論待了多少人都聽不出半些聲息,象這樣的喧鬨,洋溢著沸騰般的歡樂,恐怕是絕無僅有。

??第三代的白幫主,卸任後遨遊於名山大川之間,幾年難得露一次麵,在幫眾心目中,自是神秘非常。

白老夫人也是至今為止,最獲好評的一位幫主。

慧姨以罪引退,謝幫主在任,無人敢當麵議論,卻也因過於嚴厲而頗受詬病,隻有這位白幫主,開明的白幫主,快樂的白幫主,提拔人物唯才是用,當盛年之際讓賢退位,各種優點佳績被爭相傳說,譽揚不已。

她自身也是個幾近神奇的傳說。宗家的富地位,數百年基業非同小可,而僅僅是上代幫主程雪雁的義女的白若素,當時來說,門第全不相配。她和質潛祖父的婚事,既非媒妁之言,更非父母之命,隻因那宗公子偶至小縣城,白幫主對之一見鐘情,從此玩儘了花樣,讓他邂逅、遇險、遭劫、巧救,整治得那位風流成性的宗公子服帖耳,與之外居一年,結果負子成親。

不但嫁入豪門,也是大半由著這個原因,白老夫人身登??第三任幫主。

我還是牙牙學語之時見過一麵,那是全無印象了。不過跨進澗月堂,無需分辨,連得謝幫主也陪伴在側,眾星繞月般擁簇著的銀老太太,自然便是白老夫人。

“快些起來,讓我看看。”我大禮未畢,她便朗朗笑著把我一把拉起,滿身慈祥的和氣撲麵而來。在其身後,站著一名二十多歲的女子,一眼看去,容貌甚是醜陋,細細看時,失之呆板的容貌之中透著穩重,呈弧線形下垂的嘴角、溫和的眼睛,無不呈現出其忠厚老實的特性來,又不覺其醜了。微笑著遞上一枚單片的玳瑁鏡片,老夫人持在手中,把我從頭至尾打量一遍,顫巍巍點頭,“好孩子,果然是我那苦命瑾兒的女兒。這氣派,這樣貌,還有這笑起來尚留三分餘地的神情那苦命的孩子,好歹留下你一個血脈。我的兒,你那些難處都經受過來了,將來必是有福之人。”

她嘮嘮叨叨的,一個人說了一大通,提起我母親,黯然了一下,隨即又歡快的笑起來。眾人皆目視以笑。她和我祖母完全不同,我的祖母僅是個一生不出家庭的普通婦女,但生性嚴厲,雖然疼愛我非常,從不假以辭色。白老夫人曾貴為一幫之主,全國數一數二家族的當家人,卻是眉花眼笑一團和氣,絲毫看不出在她身上,有過什麼身為領袖的霸氣與睿智。

她拉著我在她身旁坐下,孫女兒琬潛在她另一邊。透過琬潛,見到了在這喜氣洋洋的團團包圍之中,板著臉的質潛。那天夜會以後,質潛即搬出園去,不複出現。

他深深凝視著我。好似從我進澗月堂始,他即是這個表情,如此目光。

我故作未見。除了我和質潛兄妹倆以外,堂上小輩並不多,事實上,劉玉虹她們也是多年未見這位老幫主了,老夫人應付她們,大概已足夠打一陣的了。

“老夫人,”許綾顏輕柔地稟報,打斷老夫人笑聲,“慧姐在外麵等候多時了,是否叫她進來,拜見老夫人?”

“嗯?”白老夫人笑容未加稍斂,說出的話卻卻突然變得不中聽,“難不成還讓我請她?叫她進來!”

隨即轉頭,她始終牢牢握著我的手不放,笑道:“我的兒,我是嫌這園子裡地大規矩多,人人見了我躬腰下拜的,好不麻煩。我隻住在城裡頭,你陪我去住兩日?”

城裡頭,自然是指她的夫家,宗府。我一怔,還冇答出話來,眼見慧姨從外麵走了進來。

我聽說,上一次,她受小妍之累,在澗月堂受責。

而這一次,她走進來,神情也不見得如何輕鬆。

遠遠即站住,跪下拜見:“老夫人。”

老夫人還在看我,那雙老眼裡,竟有著幾分洞察,與狡黠:“怎麼,陪我這老不死的,嫌氣悶麼?”

我滿臉火燒,不由瞥了質潛一眼,他那可惡的若有還無的笑容又浮在了嘴角,隻是眼睛有意無意躲閃我的詰問。

我很不舒服,而一霎時澗月堂的氣氛,也有些不尋常。何苦,何苦如此糾纏?十年,整整十年了啊,音書不通的十年,天各一方的十年,你有你的承諾,我有我的歸宿,各人的輪轉盤裡安排好了命運走向,又何必執著於幼時一些不著實際的幻象?

“老夫人,慧姨她”我仍舊避而不答,隻是提醒老夫人,慧姨一直跪著。

老夫人象是這才想起一樣,眯起眼睛,向那邊望了一眼,自鼻孔裡哼出一聲:“阿慧,你一點冇變嘛,活得挺好。”

慧姨無言。

我不可遏製地吃驚。這是為什麼?!――或許當年,白老夫人更偏愛我的母親,然而慧姨也是深受她的疼愛與信任的呀!

我明白了澗月堂的氣氛因何變得異樣,那是由於慧姨出現之故,白老夫人壓根兒不想見到她,作為後輩,慧姨卻不得不來拜見。

是什麼事情,令這位對任何人任何事都慈祥樂和的老太太,對慧姨如此冷漠,如此嚴厲?

我現,對清雲而言,我所疏離的確是太多了,我如今隻是個清雲的外人。慧姨是否還生過其它事情?比方說,她雙足為何落疾?我回來,雖然驚異的認識到這一點事實,也同時接受了慧姨對此的不加在意,我從未想過去了解這背後的真實情況。

為何致殘?不是意外?而是――受到的懲罰,清雲皆認同的懲罰?!――慧姨的處境,竟是落到這般難以自處了嗎?

“起來吧。我雖然年老,隻要冇人對我安個什麼壞心眼,大概一時三刻還死不了。不用那麼早給我送終。”

同樣一句話,可能是笑謔,也可能是反話。

此時此刻,白老夫人顯是後。

慧姨默默起身,她臉色蒼白得可怕。那句話,那句“冇人對我安個什麼壞心眼”,是對著她說的,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我聽說,你又收徒弟了。”白老夫人慢慢地說,“你要好好的做師父啊,可彆誤了人家的小孩。”

“是。”

我站起來,慧姨不坐,我在老夫人身邊如坐針氈,正色說道:“恕錦雲不孝,錦雲不想住到園外去。”

白老夫人回過神,詫然:“為什麼?”

我搖了搖頭,不能說,我隻是找出一句話來打斷她對慧姨的當眾難堪,也不願意說,菊花夜夜會來找我授劍。無論出於何種原因,我都不想離開清雲園。

老夫人身後,質潛迅速斂去嘴角笑容,幾乎是惡狠狠地看著我。我一點也不看他,隻是清清楚楚地回答:“老夫人請勿怪罪,錦雲才剛回來眼見得又要離開,實是不忍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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