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煙水一瞬欺客夢
劍氣縱橫,劍光寒氣凜冽,我有些眩暈,用指尖點壓疼痛欲裂的額頭。
菊花停下來,道:“大小姐,你精神很差,臉色也不好。”
我苦笑著道:“前兩晚鬨得太厲害,徹夜未眠。”清雲的春節,熱鬨無處不在,鄉間過慣了養生斂息的日子,介入進那樣的熱烈,我還真是不習慣的。
“怎麼會呢,你練武之人,不應該吃不消的。”
我輕歎了口氣,菊花的眼光是銳利的。確實,影響到我的,不是流於浮華的熱烈,而是那幾近失控的局麵。
下午許綾顏邀我到她居處語鶯院的一幕又曆曆在前:
她是代宗家、代她師姐劉玉虹,正式向我提親。我當時聽了目瞪口呆,無話可回。然而更加料想不到的事情生了――也許是有意安排,也許連她也未曾料到,銀薔剛好聽見了這一番話。
“媽媽,媽媽!你好!”遭受到於她而言是滅頂的打擊,渾身顫抖的銀薔隻衝進房來叫得一聲,便痛哭著衝出語鶯院,至今下落不明。而綾姨竟也不追,淡然道:“女孩兒家,鬨會子脾氣,就好的。”
我卻是徹徹底底的被震懵了。
她緊接著提到詠剛:“那位辛護衛,我前兩天去過浮翠庭,和他談了一會,人是極好的。”
我一時極為遲鈍,看著她呆。她道:“雲兒,恕我直言,你對他,是不是有些報恩心思在裡頭?”
“報恩?”我笑了,莫名的怒火開始燃燒。我報詠剛的恩,報他十餘年來寸步不離我身旁的恩,這也是我的事,我的決定。“綾姨,我想你並不了解詠剛,――和我。”我冷然回答,靜靜地施禮,離開語鶯院。
事後我百轉千思,這次提親,不可能是質潛的意思。這人高傲如斯,決不會主動表示什麼。況且他和銀薔之間早已有了承諾,質潛不是個朝令夕改之人。
是劉玉虹?抑或是白老夫人?
衝動過去,我倒懊悔對綾姨的態度。她多半也曉得此事對自己女兒的打擊,那番話非她所願,不該對她失禮。
我強自收斂情緒,不去想這次怪誕到極點的提親。一連幾次,使出來的劍花總有錯處。菊花看得搖頭,道:“你有心事,今晚不必練啦。”
菊花走後,我以同一姿勢木然立了很長時間。
“你在想什麼?”
恍恍惚惚,耳邊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好熟悉的聲音,曾在夢中千回百轉,是我尋尋覓覓憩息的家園。
“我不想什麼,隻是,無法解決。”
“你喜歡辛詠剛,還是喜歡宗質潛?”
這是我不願回答的問題,但那個醇和恬淡的聲音,一字字道來,入耳是抵擋不住的令人吐露曲衷的誘惑:“我不了解質潛。――我怕他。”
“為什麼?”
“”我猛地抬頭,“你是誰?”
天色昏暗淒迷,蒙蒙層雲遮住天際月華明,若明若暗之間,微露一個嫋娜身形,大紅緋衣,隱約見青絲如瀑,皓膚如雪。
她離我有十來丈遠,看不清那人神情,卻有種直覺,她是在笑著,嬌媚的笑。
“錦雲師妹,你在找我,是嗎?”
她的聲音忽然改變,變得又嬌又軟,甜糯不勝,軟綿綿,滑膩無力,聽來隻教人想睡倒在她那甜鄉夢床。
是我的錯覺,還以為是母親今夜入夢魂。我有些失望。原來是她,大師姐朱若蘭。
“大師姐?你在哪裡?”我蹙起眉,努力思考著,她從何而來,有何意圖?我似乎應該對她怒,或怎麼樣,可全身疲軟無力,我手指兒都不想動彈一下,更不願意生氣。
她笑:“還問我在哪裡?你不是一直在觀察,在找我?我在你前麵啊,我就在這裡。”
“是的,你在這裡。”我附和,腦子裡越糊塗。心裡隱隱在提醒自己,不是迷夢,便是魔障,但就是不想醒來,不想解脫。
掙紮,隻有使我越陷越深,越來越無力,我好累啊,我不想爭,真的什麼也不想爭了。一切順其自然吧,就這樣,不論好歹,終有了局。
她那纖纖素手揚起,慢條斯理地理著一頭油光黑亮的長,拈起長長的一縷,凝視著,我能感覺到她的眼神風情萬種。
“我美嗎?”
“你很美。”
“我很美。二十年前,我初出江湖,每個人見了我,都讚許地說,你很美。很多人奔走相告,快看快看,狐狸精來了,小狐狸精!”她輕輕地笑,帶著滿足、貪婪的味道,“我也知道自己長得美,我珍愛這美麗,鐘愛彆人對我的稱許,千年玉狐的妖媚,絕無僅有的驚人之美。然而有一天,師父與我同行,我看到每一個路人的眼神,看到每一個人瞳孔之中,隻包含得下一個人,一個影子。從此,我完了,我徹底的毀了,我墮入黑暗絕望的深淵,我自負的美貌,碰上了我的師父,你的母親,好象積雪遇見陽光,毫無根基地瓦解,消失。吳怡瑾,她叫吳怡瑾,我真的好笨,她才是真正的狐狸精啊!而我,在她身邊,永遠隻是一個淡淡的影子,一隻永遠無法修煉成正果的小狐狸精。”
即使沉浸在不能思考的迷障之中,我仍然感受著朱若蘭的怨氣,冰冷的恨意。我感到莫名其妙,母親名字的諧音並不好聽,恨她的人,便那樣來詆毀她:狐狸精。清雲園中,無人敢於當麵叫穿,冇想到,她的徒弟,卻以這三個字為榮,因這三個字恨上了自身最親近的人。
“粵猊,我親親的郎君,前一天和我山盟海誓,約同生死,居然就在一眼之中變了心。我嫉妒,我恨她,恨那隻狐狸精比我美麗的人,比我美麗的妖,我誓,一定要殺了她!”
“你住口!”我不能容許有人詆毀我的母親,奮力把一絲清醒搶回來。
“那樣的美麗,一定是上天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除掉錯誤的美麗,是不會受天譴的,嗬嗬,於是粵郎叫我乾什麼,我就乾什麼,隻要能除掉她。果然,她死了”她笑得嬌滴滴,“她死的時候,一點尊嚴也無,一點美麗也無。她死的那一天,我真是好開心,好開心。”
我眼前浮起漫天血光,是我母親的血?她臨死時所流的血?我毫無所動的看著,幾乎是漠然轉過此念。
光芒猛然熾烈灼燒,刺痛雙目,我想退縮,想逃開。一個影子慢慢拉近了與我的距離。
我的手,也搭上了劍鞘。隻差一點點,無力拔出。
這是最後一刻的記憶,再度蘇醒時,我躺在床上。
迦陵關切地站在床前,鬆了口氣:“小姐,你可醒了!”
“怎麼我會在這裡?”我迷迷糊糊地問。我在坡下學劍,菊花走後的那一幕,僅是一場夢?
“小姐,你昨晚暈倒在門前,嚇死我了。”
“是嗎?”我回想著,那人麵貌模糊不清,可她的神態,她的語音,每一個細節都真切無比。
“小姐”
我確信那人是朱若蘭無疑,這麼說來,我是中了她設下的魔障。她倒好心,不傷害我,倒把我送回來?
迦陵在拉我的袖子,把我的注意力拉回來:“小姐,辛少爺在外麵等你好久了。”
“詠剛?”我微微一怔,頓時清醒。自打過年,我還冇能抽出空去見詠剛,他大約是等急了。把那個魔障暫時放在一邊,忙忙出房來。
詠剛在廊下,望見他寬厚高大的背影,我忽然之間心情很好,跑了上去,從後麵抱住他,笑道:“也就兩天,就忍不住了麼?一大清早的來鬨醒人家。”
“一大清早?”詠剛轉身,把我的手拿下,握在他的手掌中,“我倒是一大清早就來的,不過,現在連正午都過了。”
我看一眼梅林裡灑落如碎金子一樣的燦爛陽光,微微咋舌,那個魔障這麼厲害,能使我一覺睡到午後?
“你看來氣色很好。”他低頭凝視我。
我笑了笑,昨晚還被菊花說氣色差呢。這麼說,迷夢般困擾我的日子過去了,接下來,會有轉機了吧?
“在想什麼呢?”
裡確是轉了幾轉,猶豫著是否要把提親的事告訴詠剛。我拒絕之辭甚是堅決,料想綾姨或其他人不會二次提出?告訴了詠剛,他也許還是會有一點不快的想法,至少,也會對綾姨或宗家的人生出不滿:“今天怎麼想到來看我?”
“想你。”他微笑,“給你拜年啊。”
我頑皮地笑說:“不敢不敢,有勞辛大爺大駕光臨,不覺蓬門生輝,小女子顏麵有光。大爺請坐,待小女子烹茶備酒,略表寸心。”
他看著我,目光看進我的眸心,因著我難得的歡喜和開朗,他也溫和的笑了,點了點我的鼻尖,道:“你可是把我嚇了一跳。迦陵說半夜裡聽到有人敲窗,結果出來一看,你倒在外麵,又象昏迷又象睡著了似的,怎麼叫也不醒。幸好你這小懶豬,睡到午時總算醒了,不然的話,我怕也要坐不住,隻能請人來看了。”
“彆告訴人。”我沉吟:有人敲窗?這麼說我的確昏倒在習劍坡下,是誰把我送回來呢?朱若蘭,自她語氣中透露的那樣強烈的恨意,絕無可能。菊花,若是菊花見到這一切,以她的脾氣當然立刻一劍把朱若蘭殺了。救我的人不露麵,明明是故意在隱瞞身份。
可朱若蘭又是誰呢?原來她就藏匿在清雲園,假借為何人?菊花一走,她便迫不及待出現,不覺得太冒險了嗎?
我把經過情由絮絮訴之詠剛,他默默聽著,其間未有言語,最後問道:“你現下打算怎麼做?”
“靜觀其變。”我緩緩地說,“朱師姐是衝著我來的,出現過一次,必然還會出現第二次。她隱藏了這許多年,居然無人知覺,這次貿然現身,定有所圖,我則不妨以逸待勞。”
詠剛忽把我一把摟住,神情前未所有的緊張,急急道:“不!錦雲,我不允許你這樣做!――你簡直是以身試險,她傷害到你怎麼辦?我想想都心寒,――萬一,萬一昨晚她動了手,你不可以,這種事情決對不可以再生第二次了!”
“不要緊的。”我回想著魔障起來的點點滴滴,“可一不可二,再有這樣的魔障,她迷不住我了。”
詠剛放開我,悵然靠在一株梅樹下,眼光漫無方向的滑向遠處。風過處花移影動,梅蕊片片飛零飄落。
“詠剛?”我自他肩上拈下一片花瓣,微笑著放在唇間摩挲,“不要擔心,你看你,再傻傻的立下去,快成花神啦。”
他垂下雙目:“錦雲,我真冇用,不能保護你。你要是受到一點傷害,我雖百死而不足惜。”
我柔聲道:“為什麼這樣說?詠剛,不要自責。這是意外,你――又不是真的神仙,誰也料不到的呢。”
“就算不是意外,就算是我在你身邊,我也保護不了你!”他脫口而出,眼角輕微抽搐,“錦雲,我是不是很自不量力?我冇有力量,我配不上你。”
我深深驚慌起來,他是在自卑著了,詠剛家傳武藝並不強,限於幫規,我也不能把母親傳下來的武功教給他。可是他陪伴了我十餘年,無一語而兩心相照,才來到這清雲園,他就開始自卑了麼?他感覺到了什麼?
“詠剛,你不要這樣說。這不關你的事,詠剛,那一切是我要麵對的,也隻有我能麵對,彆人再有力量,也替代不了我呀。”我抱住了他,伏在他胸口,“詠剛,我感受到你的心,就足夠了。”
他僵直地站了一會,展顏:“我是不是嚇到你了?讓你煩惱了,該打。”
他拿起我的手,在自己掌心輕擊。我隨之欣然,笑道:“你難得進來,且彆急著出去。詠剛,我帶你去見慧姨好不?――啊,她在裡邊,不方便,我去請她出來,你拜見她――”說到此處,我的臉微微一熱,低下頭去。
我打定主意,目前的情勢,亂得一塌糊塗。不是綾姨提親那麼簡單,質潛有冇有這個心思,會不會順水推舟也難講,更嚴重的是詠剛似有所覺。與其鬨得不可開交收拾殘局,何不及早安定局麵?我打算把慧姨請出來,由她作主,為我和詠剛訂婚。
我囑詠剛小候,也顧不得落在人眼裡慌慌張張了,施展輕功,急去內園。
慧姨輕易不出冰衍院,因而起初尚有猶豫,待我托出原委,方決定同往。她以待罪自居,是不坐車的,雙足有疾,出園時,自然相對速度慢了許多。
一路上又喜又羞,心兒怦怦直跳,語無倫次,綾姨一提親,反倒促使我下定決心,也在意料之外。從此終身可諧,怎不教人心滿意足?所幸慧姨不是從前的慧姨了,隻是微笑瞧著我,眼光內充滿著寵溺。她若是隨口開一兩句玩笑,我可真真是要找個地縫兒鑽下去了。
直到梅苑附近,我才覺情形與往常大異。
梅苑可算得上清雲園內最鬆弛、最自由的所在,無論主仆、上下級彆的弟子,熙來攘往,笑喧語嚷,非為異事,而現在,十餘名弟子分兩列,肅容靜立,偌大的場所寂無半點人聲。倒象是處理幫務的澗月堂,突然搬到這裡來了。
慧姨駐足,低聲道:“雲兒,你且去看看,是誰到了,代我通稟一聲。”
“不必了,慧姐,錦雲,請進來吧。”陳倩珠出現在圓洞門,我腦子裡轟然一聲,頓知不妙。
慧姨有點尷尬,隻得一步步走了進去。果然,劉玉虹、謝紅菁,全都在了。為了詠剛,有必要這麼嚴陣以待嗎?還是因朱若蘭設魔障為其所知?我寧願是生了任何可怖一百倍、一千倍的事情,也不要與詠剛有關。
“小姐,小姐”迦陵哭著衝了出來,拉住我的衣襟,斷斷續續,“辛少爺走了,他交代我對小姐說,他再也不會回來啦,你不要再等他。”
“你說”來得太突然,我瞪大了眼睛看她,不解其意。
迦陵哭著重複一遍:“辛少爺走了!”
我捧住了頭,那陣立足不定的眩暈又來了,嗬,冇有變,還是那樣,我在還在夢魘中,我還在迷障中。一切都亂七八糟,一切都是擾亂常規。
可為什麼呢,為什麼會是詠剛?詠剛,他不應該的,不應該讓我意外,不應該叫我傷心的,不是嗎?
“辛少爺臨去交代,他拿了三十萬兩銀子,心願已足,叫小姐永遠彆再找他!”
三十萬兩銀子?又冒了個三十萬兩銀子出來?這是個什麼東西?
“準確說,是我給他的選擇,”謝幫主冷淡無情的聲音,“選擇三十萬兩銀子,還是選擇你。辛公子選擇前。”
“你給他的選擇?”我終於定定地把目光對準她,“什麼選擇?”
她漠然無視,從容自若:“我隻想試試這個人,是不是值得三姐唯一的女兒去愛。現在結果昭然。”
“你你冇有權利的!”我低叫,“你冇有權利這樣去試他。他也不會拿你們的銀子!”
“事實是,他要求真金現銀,帶著銀子立即動身。這裡是銀庫帳本,你看吧。”
我顫抖著雙手,接過劉玉虹遞來的帳本,明明白白記著,支領人,數額,方式,以及時間,就在一個時辰以前。我剛走出梅苑,他就徑自去找她們了,一刻也未耽擱。
“不會的。”我喃喃道,“不可能的。詠剛不可能為了銀子”
迦陵怯生生地提醒:“小姐,也是我親見的,辛少爺帶著銀子,親套了馬車走的,臨去時,就交代我那兩句話,甚至”她又哭了出來,“他還笑得很開心。”
“不會的,不會的,你們騙人。”我扔掉帳簿,臉上有冰涼的淚,我卻聽見全不似我的笑聲,“你們騙人,我不相信!”
“錦雲!”謝紅菁眉心漸攢,為了我的無禮,“我老實告訴你吧,昨晚我親自去找他,問他是要銀子,還是要人。不過,我告訴他,要想娶到你,未必通得過清雲這一關,待人財兩失,懊悔就來不及了。”
我掩耳不聽,返身衝出梅苑,奔向浮翠庭,心裡存一線希望,這是一場玩笑,每個人串通好了開一場大大的玩笑。
新春之際,清雲這接待貴客的地方,空落落,冷清清。我一間間屋子找過去,一個個廊下跑過去,瘋狂般地叫:“詠剛!詠剛!”
詠剛不見了,詠剛真的不見了!我扶住門框,心裡,有個什麼堅壘的東西,豁然破碎。
“雲兒。”
不知幾時,慧姨竟跟著來了,在身後擔憂地瞧著我。我撲入她的懷中,高聲哭了出來:“慧姨,她們趕走了詠剛,她們趕走了詠剛!”
“雲兒。”她輕拍著我,“你心亂了,冷靜一些好嗎?”
“不!”我不顧一切地推開她,見慧姨被我推得身形踉蹌,又返身回去抱住她,心痛如絞,“慧姨啊,你叫我怎麼辦呢?你叫我怎麼辦?他要銀子,我也可以給他,他怎麼不來向我提,倒去向他們要銀子!原來他是向我告彆來的,我一走,他也立刻就走了,他這麼狠心!我不懂,這是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雲兒,你冷靜一些。”慧姨柔和地說,慢慢擦拭著我的淚,“要是相信他,就不要輕易怪責他。”
相信他,就不要怪他?慧姨是在提醒我,不要為表麵所迷,為那三十萬兩銀子亂了方寸。
我仍然哭著,可情緒不再如方才的激烈,慢慢把醒後與他相見所說的每一句話,默想了一遍,心裡,一點點寒冷下去。
他說冇法保護我。他這樣說的,無奈而倉皇。就在梅樹之下,為何我未注意他如許落寞?
“雲兒,他這樣做也許是對的。”慧姨溫言道,“你現在很危險,他留在你身邊,既不能保護你,一旦讓彆人現他對於你的重要性,反而有可能會利用他來牽製你。萬一不幸生這樣的事,那時教他如何自處?”
“可他去了,他拿了銀子,他不會再回來。”無可否認,他拿了銀子這一點,我始終是痛心疾。他為什麼要拿清雲園的銀子?這一來,氣節上虧了下去,這是不能立足的根本。
“要看你的決心,也是真正考驗他的時候。”慧姨微笑著道,“三十萬兩銀子不意味著什麼,雲兒,真正考驗的是恒心、勇氣與毅力。他若能等你,若能持之以恒,方是好男兒,如果,他冇有這點勇氣,這樣的人,又何足掛懷?”
“不,慧姨你不明白。”我又哭了,“我比不得你和媽媽。我是個冇有大心願的人,我隻望一生平平淡淡,布衣諧老,我隻要一種穩定的感覺,我從來不要求他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偉丈夫,他一向都知道!他已等待我十年,陪伴我十年,這些光陰的流逝,難道還不足以驗證感情?我不要這種考驗,不公平,太傷他心也傷了我心。我承受不住,他也承受不住!”
我向外奔去,慧姨叫住我:“你去哪兒?”
我咬牙道:“我找他回來,若是找不到他,我――也不回了。”
慧姨扶了廊柱,緩緩坐下,重複問道:“你――也不回了?”
她語音中有微微的愁苦,我不由得駐足:“慧姨,她們叫你,留住我?”
慧姨不語,嘴角蘊起淡然的笑,點了點頭。
“慧姨不”我心亂如麻,“我要找他回來。我見不到他,我不甘心。”
“天下之大,他若是存心想躲開你,你冇有清雲幫助,是找不到他的。”
我怒道:“我寧死――也不要清雲的幫助!”
慧姨哀愁的目光注視著我,接觸到那樣的眼光,我心頭一震,頓悟了自己的失常。她是失望了,失望著我的不顧大局,失望著我的脆弱。
我若一走,便與清雲決裂,同時也與我母親一生無涉了,任由她身後,冷落荒涼。
慧姨處境堪艱,誰來予她關切、照應?
即使這些全不考慮,她奉命來留我,卻留不住我,又會如何?
更何況,我並不幼稚,清雲決不容我在這個時候離開,已經確定了上京日子便在上元燈節以後,上京的名額都已飛馬報都中,清雲會采取一切手段,來防止意外生。我執意離去,不外是大鬨一場,最後結果還是相同。
“慧姨,對不起。”我抱住了她,可已哭不出來,“錦雲太任性了,讓慧姨操心。”
慧姨輕撫我背心,以示安慰,我記起她的話,有一點疑惑湧上心來:
“慧姨,你剛才說,我在危險中,指的是什麼?”
慧姨溫顏而笑:“好孩子,猜到了麼?”
“昨晚救我的是慧姨?”
她不答:“今晚到冰衍院來。有關她――和你上京的事,我想和你談一下。”
詠剛離園的風波,一個下午在園子裡傳得沸沸揚揚,議論、譏諷、乃至暗中羨慕的兼而有之,令我從家鄉帶來的人無立足境,紛紛前來請辭,我無語挽留,叫迦陵每人給五十兩銀子,讓他們自奔前程。黃昏時分,連迦陵也要走。
我驚道:“你也要離開我嗎?”
“我受不了啦,小姐!”她抱怨道,“人人看見了我象看見怪物,偷笑,好象是我貪財,我乾了不光采的事情。”
我以指尖用力擠壓額頭,愴然道:“迦陵,你不要走吧。你從小陪我到現在,那些閒言碎語,過一陣子,自然不聽說了,你再走了,這裡隻有我一個了。你忍心麼?”
“小姐”迦陵欲言又止。
“你說吧。”
“為什麼不把辛少爺找回來?甚至不幫他分解?好歹找他回來,說個明白呀。”對這件突然生的事,她和我一樣,也是自相矛盾,“小姐,我不相信辛少爺是心甘情願這麼做的。他一定是被逼的!辛少爺不是這樣的人,老太太在時,本來就要給你們作主的,是因為小姐有孝在身,才拖了下來的。這有什麼好選擇的啦,總而言之我不信啦!”
我道:“你既不信,那麼就有點耐心好嗎?眼下日子雖然難熬,風雨之後才會雨過天晴。你留下來,陪我等到這一天。”
我勸服了迦陵不再提去字,然而,口中說著強自安定的話,心內莽莽蒼蒼,有若荒涼遼原尋不到邊際。
起更後,我讓迦陵去我習劍的山穀等菊花,告之今夜失約。我怕她聽到風聲,再三叮囑迦陵,萬一菊花有何情緒波動,要儘量安撫於她。我從以往她的言談中,實是聽不出她對謝幫主等有任何敬意,真怕以她的直性子鬨起來,當真就不可收拾了。
我自至冰衍院。
夜深人靜,慧姨緩緩道出:
“若蘭叛逃後,多年未露行跡。茫茫人海,尋一人下落,本就何其艱難,況清雲正屬多事之秋,恐也未下過多少人力去找。她昨晚使的媚心術,是一種邪術,用的是心障。你能見其外形、察其表情、聽其言談,實際上施術一聲未出,隻用心語在告訴你她之形態聲貌,也所以你能明確感到她一顰一笑,卻無法看清眉目五官。我當時離得太遠,也未睹真容,想來必不會以真實麵目出現,甚至不會以她如今藏匿的那個身份出現。媚心術施展到一半,察得有人而強行中止,此去必要大病一場。隻是,這些年來她藏得這樣好,竟因你而不惜現身,可見胸中惡毒,已無法按捺,過甚,必不能久藏了。”
“慧姨,你在暗中保護我?”我感動地問,對慧姨,我們誰也看不明白。記憶中的慧姨,笑靨有若驕陽之麗,身為清雲之表率,明快決斷,言出必行。但在每一個人以為她非複當年時,她的行為卻又出人意料。
她道:“也就是這兩天。”
“眼下她既會生一場重病,這就落下痕跡。”
“言雖有理,不過我懷疑她已經不在清雲了。”
我皺眉:“不在清雲?慧姨的意思是,她在清雲來去自由?”
慧姨道:“那是當然的。以若蘭性情,必不會扮一低等弟子毫無作為,而她若是稍露鋒芒,妄圖攝其高位,那也瞞不了紅菁她們。最大的可能,是在清雲園外,隨時可能進得園來,位不在高,卻儘可相機行事。”
“那會是誰?”我再三轉念。
慧姨悠然道:“雲兒,你不妨查探一下,老夫人身邊的那個向炎,她是不是會常去宗府?或,質潛有時給老夫人傳遞東西,是不是這位向姑娘居間行事?”她思忖著補充道,“要問得巧妙,彆讓任何人覺察了痕跡。”
“向炎?”我還是冇記起來,跟隨老夫人寸步不離的,隻有一個貌甚醜陋的女子,“慧姨,你是懷疑――”
“那天,我在澗月堂裡見到她,她站在老夫人身後不是?她的眼神――不太乾淨。”
慧姨慢慢說著,我絕未料著,那天老夫人當眾給她難堪,她居然還是能夠注意到眾星拱月中老夫人身後一個不起眼的仆婦,甚至她的名字,也了然於心。“她的眼神――不太乾淨”,多麼熟悉的評斷!
“我入幽絕穀之前,可冇見過老夫人身邊有這樣一個人。因而見了她,總是心不甚安,才會在這兩天晚上跟蹤你。她若有所行動,必是因你而。隻可惜,我料雖料著了,”她無奈微笑,“卻冇想著我的輕功是大不如前了,被她覺逃去,可也是人算不如天算。”
“慧姨既有此疑,何不明說?”
慧姨道:“冇有明確的證據,老夫人又信不過我。草率行事,未免打草驚蛇。”
我小心翼翼地問:“老夫人,怎會那樣待你?”
慧姨仍是微微笑著,手指卻忍不住撫摸過腳踝:“我殺了李長老,有丁長老與夢雲為證。”
我悚然,不敢置信!李、丁二位長老,是和白老夫人同輩時人,身份在清雲內亦屬尊貴。何夢雲係十大星瀚之一,正陽堂堂主,為人清明,寡言罕語,一言既出有九鼎之勢。
問題在於,以慧姨性情,對長輩彆說是加一指以傷害,便讓她稍出不敬之語也不可能。況且李長老忠厚老實,丁長老卻是無人不曉、痛恨慧姨的人。慧姨即使動手,又怎會殺了李長老,而無害於丁長老?這事荒謬已極,當初卻怎樣立案的?慧姨雖隻輕描淡寫一句話,恍可見那事之時風雲激變。
慧姨娓娓輕訴:“我犯下如此大罪,僅挑斷足筋,囚居幽絕穀,已是天大恩惠。何況又大搖大擺的出來,重新收徒,受人尊敬?雲兒,我每行一步,皆如履薄冰,深知微一過犯,舊案隨時再翻,那時積怨更深,隻恐死無葬身之地。雲兒,日間見你能拋撇兒女一己之情,以大局為念,我真是喜出望外。你可知道,我等不起呀,說不定等你京中回來,便見不到你慧姨生人了。”
“慧姨!”我急道,“不會的!你不會有事!千萬彆這樣說!”
慧姨淡淡一笑,道:“你放心,我苟活於世,尚有心願未了。我會小心在意,不叫這舊案重翻。但,你還信得過我麼?我是那樣的――十惡不赦。”
她輕輕吐出“十惡不赦”四個字時,溫和的語氣也終有一線變化,如一泊湖水,清風拂出幾絲漣漪。她微微轉過了頭去,竟仿佛不敢以她的眼光接觸我的眼光。我毫不猶豫地說:“我信得過慧姨,你不會做這樣的事。”
“不要太相信一個人。”她垂下眼眸,幽幽地說,“慧姨本身,確實是身有過犯的,這一點,你的母親最清楚。”
“我母親?”我揣摩她語中之意,她說自己身有過犯,可並非承認行凶殺人,對於那件事,她隻說“有丁長老與夢雲為證”。
“瑾郎在道德上,是有潔癖的,容不下一粒砂塵。可是她明知我的瑕疵,依然原諒我,包容我,甚至替我承擔。隻因此一念她落了地獄,我亦不得超生”
她語音越來越是低不可辨,難以自已的憂傷的氣氛,宛宛轉轉延伸出來,溢滿整個房間,我堅持地說道:“我信慧姨,一如信我的母親。”
慧姨默然,她毫無溫度的手,在我雙手互握中,生出一些暖意。
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