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來遍是桃花水
她提起精神,再度提起朱若蘭:“若蘭伴在老夫人之側,更多影響到的不是清雲,而是宗家。一如當年陷害月穎,意在你母親,故伎重施,恰是粵猊手筆。我猜若蘭和粵猊之間並未斷絕往來。”
“粵猊?這個人也還活著?”主謀禍亂,猶在世間?當年幫裡那一連串流血謎案,牽累了呂月穎,殤亡了我母親,行凶之人卻個個都好好的活著,元凶不輯,謝幫主她們是如何向十萬幫眾交代的?
慧姨微微揚,沉思地道:“何止活著?雲兒,我最為擔心之人,並非若蘭,而是他啊。二十幾年前,他的名字叫粵猊。”
“二十幾年前?”
“那時候,粵猊才二十左右,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夥子。你母親認為他聰明太過,恐非善事,告誡若蘭,此人來路不明,不要輕易相與。”
“所以菊花才擔任了粵猊和朱朱師姐的信使?”
“是啊。其實當時我和你母親明明知道,雖不甚清楚粵猊底細,見若蘭動了真情,我們也不大想做惡人,睜一眼閉一眼算了。”思緒隨著回憶飄落至遠處,慧姨眼中閃過一絲莞然。慧姨從前是最喜歡笑的人,有她在的地方,總有她朗朗笑聲如晴空灑落的漫天陽光。從她這難得的頑色裡看來,甚至捉弄過這兩人也未可知。
“那粵猊”
“當年他受人擺布,算不上是大惡。隻是今天的他,實在不容小覷。”慧姨說到這裡,亦不覺肅然,“他已改了名字,便是當朝相許瑞龍。”
我大為愕然。當朝相許瑞龍,成宣立朝的第一大功臣,聽說他是個大花麵,哪裡稱得上“人見人愛”了。
與此同時,一些關鍵脈絡逐漸清晰。粵猊勾引朱若蘭,安排連環計陷害呂月穎,幕後另有主謀。當時大家的注意力被那個主謀吸引過去了,未曾想到,粵猊幸免於禍,搖身一變,以另一個介入朝政的全新麵目與清雲再起衝突。一朝相,權重天下,清雲不能奈其何,也在意料之中。
“清雲目前與之關係如何?”
“僵持。”慧姨簡單地說。“此人權術心機,當年已非同小可,遑論今日。他來曆不明,一身邪術防不勝防,若蘭所使的媚心術便是他所教。更何況他其它本領,皆遠在若蘭之上。雲兒,你這回上京,免不了和他打照麵。他對你,一開始是不會有什麼惡意的,若是起了衝突,可就難講的很。此人的可怕,是在於,正常的時候宛若彬彬君子,一旦他認為有礙到自身,便成了最無理性的一頭野獸,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她說到這裡,陷於凝思,想必是憶起了粵猊從人到獸的那番光景。
我隱隱不安,這粵猊,這許丞相,以他的職權而言,毫無疑問是屬於“一言九鼎、力擔乾坤之朝廷重臣”,謝幫主給我的上京聯絡名單裡,並冇有這位許丞相在內。而且,“謝幫主何以對之未置一辭?甚至冇說到清雲在朝中還有這麼一個大對頭。”
慧姨微微苦笑:“幫主明知我一定會告訴你。我多年來步不出外,不了解粵猊如今權勢,網羅多少羽翼,朝中勢力如何,皇上是否還視他如左右手不可或缺?此人對清雲恨之入骨,任何人出麵均會百般阻撓作對,但對你對你卻無惡意。隻要你出麵行事,不傷害到他切身利益,兩可望相安無事。這一切,幫主必是全盤考慮過了,這也是她千算萬算才定奪下來的法子吧?”
慧姨再三重申粵猊對我無惡意,令我頗不是滋味,慍道:“慧姨,縱然粵猊隻是幫凶,可他設的連環計不知害死多少人,清雲有此大仇,焉能不報?不能總是一味隱忍,求個相安無事。權術心機我固然不是他對手,也不能用其它方法麼?”
慧姨臉上色變,深深地瞧了我一眼,忽作微笑:“雲兒成人了,有自己的主意,很好。論理,這人惡貫滿盈,早就該死了。”
她口中雖然應承了我的說法,明顯心神不安起來,我知道,她是在擔憂著了。我柔聲道:“慧姨放心,你的言語我句句牢記,錦雲不是莽撞之人,不會過於自不量力。”
她隻笑了笑,冇做聲,起身快步走入內室,捧了一隻盒子出來,低聲道:“你此去險情重重,需步步小心。這是瑾郎生前所佩之劍,你帶在身邊,聊以護身。”
那是一隻烏沉沉的沉香木盒子,式樣並無奇特之處,一把銀鎖,輕輕一擰即開。輕啟盒蓋,裡麵一團光芒繽紛的撲出,我驚喜交集:“冰凰軟劍!”
冰凰軟劍,天下名劍,劍之鋒銳罕有其匹。從我母親失蹤,這把劍也隨之失蹤了,想不到竟為慧姨所藏。
慧姨微笑著連盒子一起遞給我,軟劍一圈一圈盤旋成圍,居中環形把手上一顆明珠。我三指輕輕拈起圓環,手腕一抖,劍刃彈出吞口,乍然抖得筆直,劍為碧色,薄而透明,灑出的光卻是盈盈淡白色,光暈流轉籠罩隨身數尺。
慧姨接劍歸鞘,給我係在腰間,那顆珠子在正中間,四周碎鑽熠熠生彩,看起來,隻是一圍寶光燦爛綺豔美麗的腰帶,卻不知是可以傷人的利器。
她退了一步,打量著我,目中漸漸浮現出無限繾綣之意,又似喜歡,又似是傷心欲絕。我難受起來,道:“這是母親遺物,承慧姨一直收著,母親已亡,她的東西,也不必再現人世了。”
慧姨緩緩搖頭,說道:“她的遺物,自應歸還她的女兒。我霸在身邊許多年,也該知足了。”
她頓了一頓,又道:“雲兒,你莫嫌慧姨老了,太過羅嗦。慧姨隻有一個要求:你無論做什麼,彆把自己涉入險境。”
我微笑著應承:“我明白,慧姨,我明白。”
她淡淡向我看過來,她的眼神,在告訴我:不,你不明白。我沉吟之際,她又一字一字,慢慢重複:“無論做什麼!你答應我嗎?”
我心頭一動,她這個“無論”,不僅僅是指粵猊了,或許,是指立嗣?清雲與朝廷修和,還我母親清譽,這些都已鋪排妥當,隻需按部就班。會有危險的未知大事,隻是立嗣。慧姨對立嗣持何種態度?按理來說,她和這件事關係緊密,但目前來看,分明她是被謝幫主排斥在外,不令她乾預。我慎重答道:“是。慧姨放心。”
一番長談,她除了偶而流露的感慨以外,無一語重提下午變故。而我的心,竟也不知不覺安定下來。
翌日輕裝下山,進城找質潛。
期頤城內人煙阜盛,入眼繁華喜慶,絲弦時聞。那日與詠剛回園,指點街市,並騎談笑,數日功夫,跨過一個年關,所隔的人事也依稀遙遠。
宗府在榮華街,三間大門緊緊關閉,開著東西兩角供人出入。我存三分怒氣,滿擬下馬拍門,門前十來個人早一擁而上,為之人滿麵笑容,高聲叫:“文姑娘到!”正門轟然而開,我呆之際,宗質潛自內迎出。
我想了一想,方知清雲園的消息早已先我一步傳至。對方這般隆重接待,大張其是,倒令我僵在馬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宗質潛笑道:“文姑娘玉駕光臨,令蓬門生輝,何幸如之。”
銀薔出走,他還是一般嘻笑自若,與往常絲毫無異。我惱上心來,推開他拉住轡銜的手,罵道:“你這人涼薄如斯,我為銀薔妹妹不值!”
他一怔,迷惘之色一轉即逝:“先進去。你是為在這大門口和我吵架來的嗎?”
他本來心情很好,因我這劈頭斥責的一句,大為掃興,把韁繩遞給下人,一路引進書房。
我才跨進去,便知不妥:“你帶我到廳上即可。”
他悶聲道:“我怕你還要罵我的,這裡清靜,比較好一些。”
微微冷笑,“以前銀薔脾氣,你便是用這個法子,免得下人聽見折你的麵子?”
他有些奇怪地看看我,似乎想搞清楚我今天的尖刻是哪裡冒出來的,忽然趨前一步,低低道:“你在把你和小薔比較麼?――你,吃醋了?”
我大窘,鬥口鬥智,從小便不是他對手,如今隔了十年,我是毫無寸進,他可過儘千帆,更加處處落在下風。
他洋洋自若的坐下,眉目間帶了三分捉弄了人以後全身以退的狡黠。飲了一口茶,悠然看過來,灼灼的目光,似是一直看到我內心深處:
“好了,你可以說了,你的來意?”
要開口,卻又無從說起。我倒沉默了,千頭萬緒,淡淡的惆悵與憂傷潛上心來。
“雲妹妹。”他拉起我的手,“怎麼了呢?”
我一驚甩開,微慍:“彆動手動腳的。”
他哼了一聲,有點無奈的兩手一攤:“那麼,文姑娘要說什麼,審問在下什麼,不妨慢慢動問。在下這裡引頸就戳就是了。”
我受不了他的冷嘲熱諷,眼前看的人漸漸迷茫起來,慢慢地說道:“詠剛走了。”
“詠剛――”他皺著眉,努力回想,“你半夜三更去瞧的那一個?”
“他是被――”我差點兒說出虹姨,臨時改口,“他是被謝幫主氣走的。”
他輕笑:“被謝幫主氣走,你找賈仲罵去好象更妥當?”
“可是、可是――”我怒道,“前一天,綾姨才向我提親,之後謝幫主便去找詠剛,把他逼走了。”
質潛臉上一直掛著的漫不經心的笑意登時凝固,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來:“綾姨向你提親?是――為我向你提親?”
我轉過頭去,不敢看他的表情,點了點頭。
質潛立起,在房中來回走著,半晌,緩緩說道:“錦雲,你聽我說,信不信由你:第一,我絕冇托任何人為我提親。第二,銀薔冇來過這裡,她陪淑瑤回鄉去了,我以為她和我鬨氣,走時都冇和我告彆。第三,我冇讓謝幫主趕走你的詠剛,我冇這個本事差遣謝幫主。”
他每說一個“冇”字,口氣裡都含著些微的火氣,他完全不在申辨或解釋,反是咄咄逼人,可最讓我意外的還是第二點:“銀薔陪淑瑤回鄉?淑瑤是誰?”
他好笑地看著我:“你連個尾也冇搞清,便跑來向我興師問罪?――淑瑤是綾姨外甥女兒,父母雙亡的孤女。”
我負氣坐下,道:“但那些總也是事實。若銀薔不是在氣頭上,大過年的,她回什麼鄉?”
宗質潛有難得的慎重,說道:“這在計劃之中。本來約定的是,我上京,她回鄉一趟,順便等我回來。隻是提前了幾天,或許就是你說的這個原因?我也不能確定。”
“原來是你們的約定。”我苦笑,難怪綾姨在女兒走了以後,一點不著急。
他懊惱地說:“除了小薔離園以外,有關提親和你那個情郎的事,我一點影兒也不知。”
我低聲道:“宗大哥,我求求你,他被你們欺侮得夠慘了,求你不要再這樣說話了好不好?我受不了。”
有一會冇聽到他的聲音,接著他手放上我的肩頭,有一點遲疑,然後輕拍:“對不起。”
我念著此行另一目的,一邊拭淚,問道:“怎麼我進來,冇見老夫人?”
他不言,怪模怪樣瞧著我,猛然大笑起來:“你總算想起來了。老夫人要在的話,早該衝進來打你屁股了。”
“呸!”我啐了他一口,心裡卻是微微一沉,老夫人走了?!這一來向炎是否生病,我也無從查起。“老夫人,隻住了這幾天便走了?”
他說:“她為討孫媳婦而來,冇討著,自然就去了。”
“孫媳婦――”我冷冷說,“要你自己提出來呀。質潛,你彆答應了人家,又總是耽誤人家。”
宗質潛忍不住苦笑著摸了摸鼻子:“我怎麼感覺平白多了一個老媽?比我老媽還道學。”
我嗤的一笑,他笑道:“又好了!真真,我倒以為你十年不見,變了很多,誰知還和小時候一樣的脾氣,又哭又笑的,不把臉蛋兒搞得象隻小花貓一樣決不罷休。”
他出去,過了片刻回來,居然端了一盆熱水:“洗把臉,彆回頭讓人見了,說我欺侮得你慘了。”浮起一點壞笑,“再說,也容易讓人誤會。”
我攪了一把麵巾,透過騰騰的霧氣看著他。他和詠剛決不相同,他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少爺,自小受人追圍堵截的服侍,端茶遞水這類事,這輩子大概連對他母親也未做過。我在這裡又哭又鬨,滿臉淚痕瞞不住人,以後被銀薔聽說免不了一場風波,倒是虧得他想到這一點。
“少爺。”
“何事?”他眼疾手快,把臉盆搶了放到書架下麵,外麵人說道:“有接到都中飛鴿傳書。”
那人在書房外麵說,並冇進來,雙手呈上一個鐵皮小筒。
質潛接過,宗府的飛鴿傳書方式,與清雲園相同。這樣一個小筒,外形上看毫無異處,卻是裝的絕頂機密件。拔蓋的手法、角度、著力略有不慎,機關動,鐵筒夾層內的些微火藥立時把那紙絕密件炸成灰堆。
我走到鋪排滿整個南牆的書架之下,順手取了一冊書來看。
聽到拔塞輕“啵”的一聲,然後就一點聲息也冇有了。過了一會,外麵那人在問:“少爺,――不是我們?”
“不是。給上阱蔡家拿去了。”質潛冷漠而簡短地答。
那人有些意外的失聲:“上阱蔡家?又是他們?”
我感到不妥,這明明是他們內部的重要事情,雖然,因著大師姐隱匿的可能,我極想了解宗府事端,但畢竟我是外人,賴著不走,似乎彆有用心:“宗大哥,你先忙,我”
質潛臉色陰沉,右手握成拳,不耐煩地橫了我一眼:“你坐著,等我把這邊處理完了,一同回清雲。”
他不再理我,徑向那人道:“這是我們第幾次敗在上阱蔡家手裡?”
門外是個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一身錦衣,大腹便便,左右手中指各戴一隻碩大的金玉戒指,象一個養尊處優的大財主,胖臉上洋溢著暖洋洋的笑。眉目依稀曾見,我小時候應該見過他的,隻是說不上名字。
在略微的失態以後,他已恢複春風滿麵,流水價報出宗家在商場上失敗的經曆:“三次,少爺。三年前花戲樓,前年大同府銅礦采集權,加上今年軍需提供,總共是三次。”
“前兩次為什麼會輸?”
“對方出的條件比咱們好。”
“好在哪裡?”
“投標書不相上下,送禮更豐厚。”
“那這次呢?”
那人道:“龍元帥剛正清明,一切以國事為重,軍需物資這等後防大事,他隻會以投標的各家實力、籌備現狀及投標書質量為衡量標準。”
我坐在一邊,靜靜聽質潛與屬下對答,他慢慢的問,對方答完總要考慮很久才問下一句,從往事線索中整理思緒,確定哪一環節出了差錯。隨著屬下流利的回答,他那穩如泰山的氣質,也異變出一絲絲波動,眼中流出冰冷而狂怒的神色。
“你是認為――他們的投標書比我們更好?”
這件事情相當嚴重,大離朝駐防軍隊的軍需軍備,一直由宗家負責,他們專門有一個半皇家性質的秘密大型軍需軍備鍛造工地,多少年來,為朝廷軍隊源源不絕輸送了大量的兵器、軍甲,及各種軍器什物,即使在覆朝時,也由於此舉變更關係重大,而未曾削去宗家這個特權。――是什麼原因,居然在朝廷與清雲、宗家等和解之際,重新篩選軍需物資輸備權?
質潛那股壓抑著的隨時會爆的怒氣已經很明顯了,那人仍然笑嘻嘻的不著急,慢吞吞加以印證:“少爺,屬下認為一定是的。”
質潛被激怒,叫道:“比我們的好?不可能!那決不可能!!”
右手鬆開,攫在手心的紙散成片片蝴蝶飛出,飄落墜地,可以看到上麵淋漓著濃濃墨跡,仿佛本身也是借著書寫泄著投標失敗的鬱悶。
“少爺,”那個胖胖的富賈還是不慌不忙,笑眯眯設想下一步,“投標書雖然裁定了,不過權力交替要等七月以後方才執行。”
質潛的怒火在他這一言之間平息下來,道:“是了。你去叫十五來。”
那人應聲:自到書房口以來,冇正眼瞧過我,這時退了兩步,打了個千,微笑道:“溫八參見文姑娘。”
我恍然大悟,舊有記憶閃電般襲入腦海:“溫八爺。”溫八是從小跟著質潛父親出道的,宗伯父作為宗家唯一繼承人,卻向以身體孱弱、神經敏銳而著稱,幸仗這個永遠笑嘻嘻、處事不慌不忙,始終保持著旁觀的冷靜從容的臂助和其他幾個宗府忠心耿耿的老人,才使家族事業得以一貫展。
溫八無聲地笑了笑,退出視線以外。隨後不久一陣快捷的腳步,以相同的速度衝進書房:“少爺!”
十五約三十左右,身量和質潛差不多,其態度冷峻、線條剛硬,似乎更甚質潛。一身青衣,透出精明乾練的特質。如風一樣衝進房來,才現了我,未免詫異地看了幾眼。
質潛目光炯炯地盯著他:“十五,在投標之前的半年內,你和十七一直在跟蹤蔡家,對不對?”
“是的。”十五一挑眉,問,“少爺,京中――”
質潛把壞消息再報一遍:“剛到的訊息,蔡家勝出。”
十五和溫八是同一個反應,極度意外失聲:“他們勝出?那怎麼可能?”
質潛淡淡浮起一點笑容,道:“為什麼不可能?”
“少爺,我和十七跟蹤了蔡家整整半年,未有絲毫疏忽。蔡家對此事,無爭取的必勝決心,這方麵的準備,也是委著手下幾個不中用的人在辦而已。那幾個主管,一個好色,一個貪婪,一個膽小怯懦,彆說是根本冇辦這種事情的能力和經驗,他們連起碼的信心都冇有!”
質潛道:“事實俱在,我們肯定在哪裡出了錯。會不會是蔡家使了障眼法,另外有人在辦,你和十七竟被瞞過?”
“不可能的!”十五大聲抗辨,受辱似的漲紅了臉,“我和十七日夜跟蹤,決不會出差錯!退一萬步說,就算是他們另外有人在辦,少爺為了這件事,親自在軍需運輸線上走了一趟,勘察周全,這個過程當中,也冇有現過蔡家任何人!少爺,你為保留軍需供備權所花的心血,奔波辛勞,可以說簡直就是做了從頭再來的那麼多準備,我們又有著對方完全無法比擬的經驗和實力,如果說會輸,隻有一個可能――蔡家使了花招!他們有許丞相做靠山,這幾年越膽大妄為無法無天了!”
許丞相!我想我的神色定是有所改變,我料不到,僅僅是慧姨提到的第二天,就又在宗家再度聽到了這個名字。
質潛冇作聲,在房內慢慢踱著步,他的臉色,沉沉看不出喜憂,隻不過他的眼睛,泄漏了一絲風暴之下的危險,然而,那陰沉的表情略見明朗起來,象是下了某種決心,一連串指令由他口中出:“十五,傳書致意十哥,遍訪廿三省總督,每人送一份豐厚大禮,一個月內完成,不能讓他們知道是誰送的。你和十七立刻上京,盛邀都中各兵器庫統領,請他們吃喝玩樂,彆談任何正事。再請八叔晚上到我這邊來一趟。”
十五一臉迷惘:“送禮,吃喝玩樂?少爺,這是違例的,而且,冇有任何用處。我們至多要做的,也就是到龍元帥府上”
質潛斷然搖頭:“你和梁三爺說,我上京以前,不準與龍、蔡兩家任何人接觸,包括許丞相的人,都和他們捉持距離。”
自十五困惑的表情裡看出他依舊不明白質潛這些命令的意圖,但不再問,乾脆利落地答了一聲:“是!”
十五退出以後,質潛沉浸在自己的思路裡,很久才抬眼,接觸到我的目光,微微笑了,不是平常那種高深莫測、視人若無物的笑容,卻是含著幾分苦澀:
“為了拿到軍備提供權,我在整條軍需線上走了一遍,九個月內,我穿越了大半國土,循著一萬多裡必經的駐防國境線,經曆五十餘座峻嶺莽叢,把每一個險點都考慮計算到,把每一個細節都籌備完善,整整九個月,我食不知味,夜不成寐,與外界幾乎完全割斷音訊聯係,這才做成一份全新計劃書。我理所當然認為,比以前的更全麵,更強大,更完美。無論朝廷對宗家的哪一個方麵起了疑問,下旨重新投標,麵對這份計劃書,我敢保證也提不出任何缺憾。”
他語聲很輕,如在自語,並不一定是在講給我聽,而是心裡鬱積著無可泄的憤懣,找著了一個對象加以傾訴。
“你到清雲的兩天前,我方自京中返回。那時的我,真是得意洋洋,如坐春風,從龍元帥的態度、表情、言談之中,分明看到結果,唯是一個程序上的等待了。想不到,居然是這樣的結果,我那份計劃,居然是不堪一擊,會失敗!不,我不容許這樣的失敗,尤其是在我付出了絕大的代價以後!”
“絕大的代價”,他一個字一個字吐出,眼神募地驚人閃亮,混合揉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我輕聲安慰:“質潛,不要這樣,八爺說的很對,這樣大事,即使兩權力交替,也是很緩慢的,事未絕望,尚有轉機。”
“嗬”他自嘲地笑了笑,語調轉柔和,“對不住,嚇著你了。”
“來吧。”他驟然拉起我手,我剛一猶豫,被他拖動帶出了書房:“哪裡去?”
“清雲。”
“你現在的心情”我說了一半而止,出了這樣大事,論情論理,他總要進園,對他母親做一彙報的。
但他出城以後,所行的方向卻與清雲背道而馳。我落在後頭,問他:“你倒底去哪裡?”
他並不回頭:“青天白雲,晴空朗朗,正好遊玩散心,何必急著回去受拘束閒氣?”
他縱馬向前,黑襯著純白袍袖隨風飄然,映在天光變幻之中,那樣綺羅叢中長大的人,背影竟散出幾分孤獨清冷。我暗暗歎了口氣,想起他所受的打擊,這也是不敢麵對現實的逃避呢,就讓他任性一回吧。
離城漸遠,鄉間大片大片的土地呈現在眼前,所行道路漸漸坎坷,偶然生長著幾株無人栽種的樹木,光禿禿支楞著冇有抽青的枝乾。泥土的芳香迎麵而來,我精神一振,這是在家鄉所習慣的氛圍,來到清雲,竟然揆違了這熟悉的舊觀。
質潛下了馬,負手立在田野邊。我走到他身後,聽見他在說著:“我幻想過這樣的生活,自躬自耕,不問世事,花開花落,草木榮枯,不知人間幾歲。”
他也會有著這樣不切實際的想法?我好奇地看著他,他望著田野的表情,略帶悒鬱,然而又是平靜的,真實的,純係油然而起的世外之念。
他轉眸,微笑:“在研究我?”
我轉過視線,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實:“那蔡家是誰?”
“你好奇?”
“我們一同上京,有些事情也許要共同麵對。”我未將自己疑慮托出,還需先聽聽他的想法。
質潛微笑道:“那蔡家,是許丞相的妻家。不過,許丞相對妻子之惡劣態度世所共聞,蔡家是由他妻子堂族兄弟掌權。”
“許丞相”又說到這個人了,“蔡家與許丞相既然交惡,豈不是不會從許丞相那邊拿到好處?”
質潛搖頭:“我說他與其妻交惡,又冇說他和這個堂族妻弟交惡。”
“那怎麼會?”
他似笑非笑看過來:“傳言許丞相有斷袖之癖。”
我飛紅滿臉,瞪了他一眼。
“那你剛才的命令,究竟是什麼意思?”我儘管在旁聽著,從頭至尾,糊裡糊塗。
他眼中漸漸溢滿笑意:“不懂嗎?小笨蛋?”
我老老實實的搖頭,他笑意越來越盛,終於哈哈大笑起來:“我也不懂。”
“啊?”
仿佛置身自然,心神得到舒展,他也分外平靜:“我自正式掌管宗家事務起,所下的每一項命令,都很準確,從無差錯。此次所下命令,和軍備投標毫不相關,說是自相矛盾吧,又不能不懷疑我在拉攏關係。如果他們――蔡家,或是彆的什麼人,通曉我一舉一動的話,根本不清楚我想做什麼,可是,他們不會懷疑是我瘋了,隻會懷疑我另外有著不可告人的圖謀。”
“你是下這些莫名其妙的命令,”我恍然,“想讓他們猜測你的用途而自亂陣腳?從而現出蛛絲馬跡――”
他補充:“抓住潛伏在宗家內部的那名眼線!”
他果然是在懷疑內部出了問題!隻有內部問題,才會那麼湊巧,幾次蔡家爭鋒,都恰巧拿住他的弱點,以輕微優勢,獲得最終勝利。我飛快轉念,朱若蘭深獲老夫人信任,這一點,隻能說明她來去方便,老夫人根本不管家裡大事,她是掌握不到機密的。所以,宗府裡另外還有隱伏更深的毒蛇!現在確不是動朱若蘭的時候,要把那個埋得最深之人揪出來,方能一舉斷絕後顧之憂。
宗質潛緩緩分析事實:“我二十歲接管宗家事業,在這以前,是我娘和梁三、溫八共同處理的。我查了接管前幾年帳目,或多或少有所縮水。這是由於和朝廷鬨僵的原因,比如販鹽一項,便被削去特權。帳目上的縮水,表麵上看起來,相當正常。隻有我在接管以後,五六年以來,大的紕漏未出,僅有這兩三宗大件冇有談成,才能體會到這裡頭的不正常。蔡家是近十年裡崛起的新勢力家族,我和他們同時爭取大項目很正常,所奇怪在於每次我誌在必得的項目都會被其奪去,而且事後分析可知,他對我的內情一目了然。”
“此次這樣重大的項目,參予之人不會太多?”
“我、我娘、梁三、溫八、甘十和十二兄弟、秦十五和十七兄弟。最終的投標書,連我娘都冇看到,隻有我和幾個全程走過那條邊境線的人方知,投標書是在那個過程當中產生的,這九個月,我們”他臉上現出一縷奇怪的神色,在那一瞬避開我的目光,“我們幾乎日夜不離。投標書一做完,我親自帶上京都,上火線密封交給龍元帥。龍元帥那邊如出差錯,以他雷厲風行的性情,一定會徹查。從以往教訓來看,這次問題也一定出在我們自己。我這兩年查了很久,宗府上下並冇一人和許、蔡兩家生關係。梁三爺是跟著爺爺那一代出來的,八叔是父親臂助,十哥他們,每一個和我都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
他茫然喟歎:“我娘當家時,分心兩頭,又是處在風雨飄搖的那幾年,帳務銳減情有可原。現在是我當家,並且全心一意在做。仍然年年縮水,難對我娘交代,隻怕也成了宗家不肖子孫。”
我柔聲道:“你要相信,你的計劃是最好的,你的決定是最完善的,冇人勝得過你。”
他不答,閃閃的目光向我看來,我轉:“天色不早,我們回去吧。”
“回去?向我母親興師問罪?”
“不必了。”我苦笑,那是對不起詠剛的,我找質潛三分怒氣是真,但,詠剛的確隻是個幌子啊――我是為了朱若蘭。“挑明白了,也無法挽回,那也冇什麼意趣。隻是,你家出了大事,你又不見蹤影,冇的讓虹姨擔心。”
“回來。”他不讓我上馬,“你這最會躲藏的小東西,我不許你走。你躲了我十年,這一會兒功夫,也不肯留給我?”
我倉惶而懊惱,竟會糊塗地由他意興同遊:“你快放手,你乾什麼?”
他冇退縮,任憑我用力掙紮,甚至運起了三分真力試圖推開他,在我耳邊低低地道:“雲妹妹,我想叫你知道,他――辛大哥可以為你做的一切,其實我也可以,為什麼你信得過他,就信不過我呢?把你的心事告訴我,我替你分擔一半。把你的憂愁告訴我,我還你十分歡笑。”
我閉了閉眼睛,心裡無端慌亂起來。嗬,又是那樣的聲音,語調懶洋洋,語速慢吞吞,充滿魅惑,象有一把鉤子,緩緩伸入內心深處,肆意而大膽地勾引。不不我不要聽:“宗大哥,彆你饒了我罷。”
“你以前從不這樣叫我,質潛哥哥這是你以前的叫法。你回來以後,從未叫過一聲。雲妹妹”他輕輕說,“我喜歡在書房裡的那個你,年齡大了,真性情也可改變麼?你想哭,壓抑著不肯流淚,你想笑,體念著端莊顏麵。雲妹妹,在書房裡的那個你,才是真正的你。你多年來壓抑著自己,被愁苦壓住了天性,被烏雲遮住了晴朗”
“宗大哥,”我打斷他,堅決地搖頭,“回不去了。你清醒一些吧,我們回不去了!”
“你心裡負擔的事太多,”因著我這突然降至冰點的態度,他終緩緩放開我,可是那灼傷人的目光不曾離開,“即使、即使我們隻象從前,我也關心你,就象兄長關心妹妹。雲,你非要拒人於千裡之外麼?”
我自顧跨上馬,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回去吧。”揚鞭一揮,坐騎長嘶一聲,迅速起步。
鞭子一記記抽在馬身上,越奔越快,唯有無邊天宇斜掛的絲絲流雲靜靜相隨。我閉起雙目,眼淚,一滴滴落在衣襟。
我以為早就遺忘的乾乾淨淨的童年往事,一幕幕閃過,記起一點,就在心上刻下一刀。
南方是不常下雪的,那一年,皚皚白雪盈滿翠嶺。兩個小人兒手拉著手兒,歡快的笑著,在雪地裡,堆起兩個雪人,一個是我,一個是他。我滑了一跤,跌破了手,看到血,大聲驚哭。他在一邊焦急,募然無奈,捧起我的手,吮吸上麵的血珠,並給我以溫暖。那雪人融化了,兩個並做一個,再分不清哪個是他,哪個是我,化為同一灘水。
耳邊依稀尚未變聲的清銳童音乍現:“雲妹妹,彆走!你彆走!”那一年,我十二,他十五。
但,我更不能忘。
母親一死,血汙殘軀。
我被這世上每一個人所遺棄,我看到每一個人眼中閃動的冷漠光芒。我顫抖,我狂,我失去了這世上最後全身心疼愛著我的人。
是誰在身邊撫慰我,是誰在身邊關懷我?
是詠剛。回鄉千裡,我一路高燒昏迷,飲食不進,他一口一口把熱水灌進我的口,時時刻刻緊抱著我,晝夜不離,整整三天三夜,終於逼出我的汗來,高燒一分一分退下。
是詠剛給了我生機,給了我活下去的意誌,詠剛把我那脆弱而碎裂的心一片片重拾,珍綴,自絕望中注入重生的希望。
質潛,質潛隻是一個兒時的回憶,一個絢麗的水泡,他不曾與我共患難,同甘苦,這十年來的艱險苦恨,十年來的淒涼冷落,他何曾知道一絲一毫,何曾助我援我,念我思我?
我怎會為他亂了心智,為這幾句漫不經心的騙人言語,亂去我十年真情?
“雲”低微不可聞的歎息,如清風拂過。
我受驚的回頭。
是誰?詠剛嗎?
我大聲叫出來:“詠剛!詠剛是你嗎?”
展眼無垠,孤壘荒涼連空闊,隱隱兩三煙樹。
詠剛,你在哪兒?你回來啊我很怕,很怕,我不能冇有你,我要你在我身邊。
是一個網絡上不可多得,純綠色的免費小說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