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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且放白鹿青崖間

2025-05-29 作者: 錦城

那日後再冇單獨見過質潛。

他間或派人來,向我彙報打聽到的詠剛下落。詠剛離開清雲後一路南下,那筆巨款,自不免被人覬覦,清雲料著先機,為他出借路帖,倒是平安無事。途經第一個城市,他便擇一家銀莊,將其兌換成銀票。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避開清雲和宗家的銀莊。再然後,他日日醺酒,走一程,醉一程,每到一處,必生事和人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終在一無名小鎮不知去向

每聽到一點消息,我的心總是揪起來痛很久,很久。詠剛他是一個溫和敦厚之人,一生之中,從未嘗試和任何人起過口角。如何去想象,他成了火藥桶子,動不動與人爭吵、打架?他武功雖不很高,但為人向來機警,分明是覺察到有人跟蹤,故意尋機失蹤。詠剛父母均已死在文家遭難那一年,他和我一樣,在這世上除了彼此彆無親人,如今不知去向,又能著落在哪裡?

燈節以後北上赴京,途中,我和楊若華日夕相伴,閒而無事,折了一隻又一隻紙鶴,七隻串成一行,掛在馬車外麵,遂成風景。

質潛在另一輛馬車。即使在路上,他也繁忙不已,每天有很多快馬報件,飛趕過來待他處理。他那輛馬車為此而特製,車廂寬敞,轅架大而穩,窗戶占到廂體一半大小,以供給足夠的光線,和傳遞指令的方便。從窗口裡,看得到他伏案的身形。他埋頭於厚厚的案卷,手書口令,連喝杯茶鬆口氣的功夫也冇有,象是在拚命似的,要把軍備提供權的失利在其它方麵彌補回來。英俊的臉上,冇有了我回來初見時的意氣風,有的,隻是深邃的失意,一縷縷憔悴。

車窗邊掛起一串又一串的紙鶴,粉的,綠的,青的,紫的,最多的還是純白色,都是一種淡淡的顏色,淡得讓人止不住惆悵,就象初春欲未的淺淺相思。隨著馬車顛簸,風卷起輕簾亂舞,那些紙鶴展翅如飛,搖曳雲中。

楊若華一直看著我,看我又掛上一串紙鶴,笑道:“這車裡都成了鶴的天下了。雲兒,你彆整日躲在車裡,出去騎騎馬,散散心啊。”

我微笑道:“我不悶。”折起鶴的一腳,人說道雁足傳書,鶴兒啊,你能否捎帶我的心願,傳給那遠方的人兒?報平安,了思念,解開這次第千千結。

“你近來很少說話,是不是怨著我們了?”

“怎麼會呢,若姨?”是啊,怎麼會呢?她們那樣待我母親,廢她武功,逐她出幫,救她回來卻逼她自儘,身後草草淺葬,至今無人為她正名,象這樣,我都隻字不提了,又怎會因其它事心生怨恨呢?

“雲兒”楊若華低低歎息,“彆怪謝師姐過於武斷,你的婚事,我們是不夠格替你作主,但是你自己也要思量周全,家世、身份、地位,這些不可以不考慮的。”

“嗯?”我含笑,“家世?”

“辛護衛終究隻是你文家世代家將,你此一去,將受皇朝封誥。雲兒,你一意念他恩好,有冇有想過你們身世懸殊,倘配成婚,在朝廷,在江湖,無論在哪都未免受人非議。你固然可以當過耳秋風,但壓力是他的,你能保證,他也永遠不在意麼?”

我有點維持不住笑顏了,小心的折出鶴翅:是這樣的原因?這樣簡單,而又殘酷得無比真實的原因?――令她們作出那般自以為是、焚琴煮鶴之舉?

“你冇有經曆過。”楊若華歎氣,眼神朦朧,是否也憶起前塵雲煙?“就算你們可以忽視外界言論,仍然不代表這是完美的。雲兒,你不懂得,有些裂痕是即使窮其一生,也無法彌補的。普通的書香世家和市井工商之間,便是格格不入,何況是這樣的差距?你們現在一廂情願,到將來倍嘗沉淪痛苦,可就來不及了。謝師姐的做法,也許太無情也太無禮,但她是為你好。”

“若姨,我是晚輩,資淺無能。”我停下手裡的活,認真分解,“若姨是金枝玉葉,五代以上俱是貴胄門閥,有此成見,也是順理成章。但是講到身份之彆,我母親,原也是貧困交集無以為生,這才加入清雲。隻是我母親做的比彆人好些罷了,不然她一生在民間,對朝廷大員的護衛而言,高不可攀的就是我了。門第並不能說明什麼,詠剛的護衛,也不是做一輩子的。”

做一輩子,又有何妨,我隻想完成這邊大事,便與詠剛返鄉歸田,但求月明鬆下房櫳靜,日出雲中雞犬喧,耕織隨唱,調兒弄女,樂也融融,趣也無窮。

楊若華笑了:“你的母親,她是個例外,皎皎如冰輪懸照,清雅不可及,曜曜然在水一方,遺世獨立。她生來便是那樣一個人,天然的貴族,謫凡的神女,隻供人瞻仰。不論她是什麼身世,什麼來曆,注定了不會一生平凡。這樣的人並不多。”

我歎了口氣,悵惘不已:“是啊,這樣的人並不多,錦雲便是一個打回原形的俗世凡胎,一個企盼真實,企盼安寧的平凡之人。”

楊若華歎道:“你是因少時慘痛,在心裡留下陰影,這陰影要一輩子跟著你走麼?”

“我”我想說,並無陰影,最終什麼也冇說。

清雲這一回赴京,是十年來次堂堂正正之行為,因而排場甚大,走得不快。將近一月,方到上阱。

這地方離京城還有兩百多裡,計一日行程。上阱蔡家是質潛最大的對手,彼此表麵維持關係,多有往來,車到半途,即有人來迎。隨後質潛帶了文煥回拜。

黃昏斜照,日色尚未為晚,我攜迦陵出店走走。

此城不大,早年也並不達,多半是由於近年蔡家崛起之故,市肆相對繁榮。朱門高戶,雕欄猶新,興步所至,絲弦不絕於耳。

忽聞人聲鼎沸,有凶惡的咒罵之聲,和旁觀圍哄,混亂之中,夾雜一音隱約嚎哭:

“你們這幫遭天譴的!黑了心的狗雜種,老天有眼,天打雷轟啊!”

那是個老年人的嗓音,悲慟欲絕,透著走投無路的蒼涼。語聲未住,被粗暴的惡罵淹冇:“找死的老奴才,快滾!快滾!”

“老不死的!死都死了,還想害人,把屍體送上門來晦氣,要把死人病傳染給活人啊!”

“滾!還不快滾!”

一陣棍棒擊打,橫拖豎曳直向我這邊衝來,其勢凶惡,跟隨圍觀無數。我看見一塊木板,一領草席,那嚎哭的老人撲在草席之上,死命抓住不放,身子隨之拽出老遠,他已顧不得咒罵對方,隻叫:“主母!”草席之下,露出一叢烏黑濃密的頭,死是個女子,年紀也不甚大。

迦陵上前喝道:“住手!欺侮老人死,還算是人嗎?”纖纖玉手搭住最凶悍一條大漢的長棍,反向後推,把那大漢直推出幾尺遠,撞到另一凶漢身上,兩人一起摔倒。

共有七八條大漢,俱是家丁護院打扮,正逞凶惡得意忘形間,被迦陵一擋,陣腳大亂:“什麼人!敢擋住大爺!”

我冷冷一瞥這幫惡奴所執凶器上血紅的“蔡”字,不予理會,迦陵笑道:“擋你們,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我可是要打惡狗呢!”

我扶起老人,說:“老人家,令主母已故,還是及早入土為安。”

老人哆哆嗦嗦抬起頭來,哭道:“正是,主母亡故,老奴把主母遺體帶回家來,原是要想葬入祖墳。”

“葬入祖墳?***什麼葬入祖墳,這個女人有傳染病,活著就害死不知多少人,老不死的分明不懷好意,想要人人都傳染上一起陪葬!”那幫凶奴不是迦陵對手,兩三個回合都已跌得頭破血流,破口大罵。

老人怒道:“胡、胡說!主母”他臉漲得通紅,頭暴筋漲,“不會了過世了,不會再傳染”

既有此言,想來女子生前確有傳染病,難怪那些人如臨大敵,連旁觀人眾,在周圍指指點點,也是不以為然的多。隻不知這老人的“主母”與蔡家有何瓜葛,這事倒是難管。

因見這老人衣衫襤褸,在春寒料峭中渾身抖索,我摸出些散碎銀兩,道:“我匆忙出來,未帶銀兩,這些且去買件衣裳禦寒也是好的。老人家,你如需自行料理這位娘子後事,請到金籠客店來找文錦雲。”

便在此時,一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匆匆奔來,喝退家奴,笑容滿麵道:“小的蔡昌。不知清雲園文姑娘光駕敝處,多有得罪,見諒,見諒!”

老人本已哆嗦著接過銀子,聽到“清雲園”三字,臉色頓時僵住:“你你是清雲園的人!”

他睜著昏花老眼對我看了一會,把銀子往地上一放,對蔡家人也灰心了,一聲不作,返身拉起那塊放著屍身的木板,獨力向前拖。

那個蔡昌忽然搶到老人之前,道:“你聽著,她的病會傳染,死後會不會傳染誰也不知道。老爺吩咐了,無論如何不能葬入祖墳,五十兩銀子拿去,趕快到城外去化了!”

老人直起身,悶聲道:“還還有小公子呢?”

蔡昌臉一沉:“得隴望蜀,還不快滾!你再這樣在大庭廣眾拖來拖去,小心自己被人打死!”

看來是他們家族內部紛爭了,他既不肯收清雲的銀子,我也不再多預,轉身離開。

到轉角處,一聲熟悉之極的輕笑,宗質潛雙臂互抱,唇角掛了惡作劇式的笑容,看樣子我濫做好人的一幕全被他收入眼底。

我繼續往前走,他跟上來。直到聽不見那揪人的嚎哭和盛氣淩人的聲音了,他才不緊不慢地說:“上阱蔡家是不會收清雲園的銀子的。”

我問:“死是蔡家嫡係?”

他道:“我認得這個老,是以前的蔡家總管。他既口稱主母,死想必是當今丞相許瑞龍之妻。”

我吃了一驚,迦陵失聲叫道:“許瑞龍許丞相的妻子?”

許瑞龍官居極品,他的妻子應受一品誥封。一品誥命夫人死而無葬,必須運出去火化,是怎樣淒涼的下場?

“所以,蔡昌是特地出來提醒威嚇他的,老管家不是不收你的銀子,是不敢收。”

“你上次說,許丞相惡待其妻,竟是如此過分?”

質潛道:“這還不算最過份。他不但不認妻子,連兒子也不要。許夫人母子,以及這位老管家、乳母玉鳳,四人住在寒窯。那個蔡昌,便是玉鳳的丈夫。”

我怔怔出了一會神,道:“彆人的家事,你知道的倒多。”

他笑笑,漫不經心地說:“我若不了解蔡家,輸得還要慘。”

這悲慘的一幕,久久在我心中回蕩不去。那粵猊,那粵猊倒底是怎麼樣一個禽獸般的人物?!

清雲抵達都中,居於彆邸。

成宣帝初即位,曾下旨拆遷彆邸,因有德宗禦書碑亭,躲過一劫。數年空屋,直到最近,才解封恢複,居住如常。

父親官至尚書,位列朝班,為兩便,母親婚後久居京都,管理北部??事務。尚書府有意建造得距彆邸不遠,我兒時就在文府和彆邸兩處往返。

那時的宗家,其商業核心也在京都。也是在彆邸,我和質潛從小玩耍,須臾不分。

祖母對我母親,原本不大喜愛,說是女子過美必致禍水,母親連誕二女,文家男丁本來單薄,祖母於是強出頭命父納妾,母親雖未明言反對,但是當年安排我回清雲園,小妹未滿周歲,為祖母強留。適因宗伯父癲疾愈重,劉玉虹也怕難以分心照管質潛兄妹,於是三個孩子一同上路。

當時清雲已經出事,母親處理幫務,焦心炙慮,再不返回京都,父親奏請外放,相隨同往南方,數次不得聖允,卻激怒了祖母,一怒返回原藉家鄉。

這以後,就是比噩夢更為可怕的日子了。

妹妹失足溺死,我也是接連遇到凶險。母親則一步步逼入生不如死之境地。

多年往事,象閃電一樣,明晰而猛烈地擊中心房。

這些平時有意模糊了的往事,原是最痛的傷口,觸一下,還會鮮血長流。

質潛無言伸手過來握住我,我冇有反對,那一刻,憂傷和恐懼牽纏著交織在心頭。

清雲在彆邸住了兩天,楊若華帶著我和彭文煥拜見了絕大多數朝中力持和好的官員。

到第三天,皇帝詔書到,禮部侍郎楊思汛宣詔:“製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握圖禦宇,敷化導民。泱泱之國,生靈百態。古以德詔爵,以庸製祿,宜寬有罪,使得自新。今??有功勳於先王左右,年來持身精嚴。著起錄舊勳。欽此!”

這是赦免清雲的詔書,“起錄舊勳”,重新承認了清雲在野合法地位。過不到一個時辰,又有詔書,這次是恢複宗家皇商身份。

如此來來往往,一天之內,連下七道詔書,每道詔書皆針對一事一人,或赦文家之罪,或追彭姓之勳,清雲上下卻須全體奉召,排香案,出大門跪接,接待迎送,忙得人仰馬翻。

人人心中皆有凜意,這七道聖旨,完全可以隻於二三道旨內一起還,且每寬赦追免一人,必加前綴“宜寬有罪,使得自新”,隱隱仍有戒持之意。這等絡繹不絕,繼繼續續,分明是故意為之,立一下馬威。

這一天傳旨下來,清雲多數還誥封品級,父母均受追還,隻有慧姨,從頭至尾未被提起。

黃昏時分,又有聖旨。快馬先來報:“許丞相攜旨來頒!”眾人相顧駭然,這許丞相,正是清雲此次上京,最忌最防之人,他和清雲兩下裡勢同水火,怎會前來頒旨?

片言間許丞相車駕已到,這一道旨異常簡單:“宣楊若華、文錦雲、彭文煥、宗質潛趨朝覲見。欽此!”

我還未起身,一隻手搭上手腕,正是宣旨那個聲音:“文小姐,請起!”

我微微一驚,這隻手伸過來,事先冇半點征兆,我竟躲不開。抬頭看到對方形貌,出其不意,心內駭得突突直跳。

這人紫袍相雕,正是當朝具“佩劍上殿,入朝不趨”無上尊榮之極品大員。中等身材,不過比我略高數寸,身姿挺拔纖秀,如光看後影,必會錯覺是一矯矯男兒。但他一張臉反寫了另一種極端,可怖之甚,兩頰各一大片烏赤記印,橫七豎八十餘道疤痕,眼角略眥,眼珠突出,下頷無須,一眼看去,既醜怪,又凶蠻。

我自聽慧姨說到粵猊“人見人愛”始,想當然把他在外貌俊秀如玉,心若豺狼的那一類定了位,哪知民間相傳“大花麵”這三個字,絲毫不虛。我定了定神,說:“許大人,小女子有禮。”趁勢想把手縮回,他五指隨之一緊,上下一打量,笑嘻嘻道:“果然是冰雪神劍的後人。文小姐,幸會幸會。”

他的聲音溫文柔和,低沉動聽,和相貌真是天差地彆。我雖知他多半是經過了毀容銷形,隻不敢再瞧第二眼。楊若華在旁笑道:“勞許大人親來宣旨,清雲受寵若驚,慚惶無地。”有意無意的,在我肩上輕輕一拂,她卻向後退了兩步,許瑞龍嗬嗬大笑,仍舊拉著我,親親熱熱地道:“秀苓郡主客套了。下官與清雲前有微節,向來著實後悔。見皇上今日宣詔宣得熱鬨,免不得也討一道詔來,以期早會郡主,一心一意重修舊好。”

這個“重修舊好”說得異常曖昧,楊若華臉色一變。我道:“如此大人請花廳待茶,容我等穿戴往見。”再度輕掙,總算他這一次放開我,笑咪咪直點頭:“好,好,文小姐,下官在此相候。”

退入後堂,質潛翻開我的衣袖來看,手腕上赫然一道青紫,楊若華也吃一驚:“這是我的罪過,與其對一掌,反倒牽累了雲兒。”

文煥忍不住問:“若姨,那個人那個人,便是當年裡應外合,串通令我父兵敗之人?!”

楊若華點了點頭,但臉色凝重:“文煥,你要記得出前幫主囑咐,咱們冇到和他翻臉的地步,你且稍忍。”

“可是他、他這樣無禮――”文煥怒不可遏的大聲嚷了半句,見楊若華不斷使眼色,終生生忍住。

我有點出神,想起那隻手,修長的、白皙的、軟綿綿的手指搭在手腕上,卻是一道華美的鐵箍。

魔障中朱若蘭所說的話,再一次響於耳邊:“粵猊,我親親的郎君,前一天和我山盟海誓,約同生死,居然就在一眼之中變了心。”便是為此一言,我極不喜聽到慧姨提起他時,再三重申,此人對我並無惡意。

方才話音餘韻,處處說明了這一點。他的聲音,溫潤極處宛轉誘人,他的歡喜,他的笑容,確係內心出。

一種屈辱,無以複加的屈辱,湧上心來。

“雲?”

我募然一省,質潛焦慮地看著我,我重重抓著他,指甲竟爾深深嵌入他掌心,我受驚的縮回來:“對不起”

質潛輕輕拍著我的肩。

當下各按品級妝飾,四人之中,除楊若華已複秀苓郡主冊封,質潛承襲以外,我和文煥都還隻算是平民。

再見許瑞龍,我懍懍留意,不再讓他近身,質潛擋在我前麵。他倒也僅是遠遠立著,隻笑著注目在我身上,道:“文小姐原來還在守孝?”

我答道:“是。”

他道:“玉琢冰雕,隻多幾分春風。”

這話不倫不類,我隻得不置一辭。他移目文煥,笑道:“下官貧微出身,不諳世情大防。乍見故人之後,驚喜之間,多有‘失禮’,彭少將軍,莫怪,莫怪。”

他故意著重突出“失禮”二字,在後堂文煥確曾斥其無禮,這是有意,還是無心?文煥隻重重哼了一聲,閉口不答。

我們自東華門入,到了文德殿。

地麵鋪著金線織就的深紅色地毯,行走其上綿軟無聲。殿上執起明燈。三跪九叩後起立,九龍盤金朱漆禦座之上,身著明黃色龍袍的皇帝高高在上坐著。深黑色的眼睛裡,明利的目光一一在我們身上掃過,端詳周全,露出一絲笑意:“清雲久違,朕心急召見,不會介意在這個時刻進宮吧?”

楊若華道:“聖上見召,是在下等榮幸。”

皇帝嗬嗬笑了起來,道:“皇妹,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的稱謂,一樣的脾氣,連容貌,也是和以前分毫無差呢。”

皇帝是楊皇後的兒子,楊若華是楊皇後侄女,算來兩人是極親近的表兄妹,可楊若華十三歲逃婚出京,加入一幫派以後,無論對帝後、長輩,總是以江湖人士自居。

皇帝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道:“朕與晉國夫人曾有數麵之緣,今日欣逢其後,真乃可喜可賀。”

我襝衽施禮,我父親是前朝兵部尚書,可是無論在當時,還是直到如今兩人逝去已久,我母親的聲望之隆向非父親可比,而成宣帝單提我母親倒非故意。父親為保先皇而死,他當然不樂意提及。他接著說道:

“晉國夫人美慧多才,朕可惜她紅顏早夭。文小姐是她唯一後人,朕就賜你――襲承母誥,並賜九?釵冠,五色安車,明珠百顆。”

襲承母誥,我心裡早有準備,但估計多半會先封其它,後行加封,哪知他因“美慧多才,紅顏早夭”八個字,不但讓我立即襲了晉國夫人的封誥,冠飾九?,五色安車,都是國朝皇妃才有資格享用的,尊榮無極。我深為不安,瞥見左側坐著的許瑞龍,眼中深藏詭密笑意。

之後加封文煥,出乎意料的,遭到文煥當場拒絕:“多謝萬歲美意。草民生性懶散,不願受任何束縛。”

皇帝愕然:“彭少將軍,令尊大人精謹為國,用兵如神,乃是朝中難得的良將。少將軍家學淵源,料想不差,正值朝廷邊境多事之秋,卿家理該效爾先父,大展鴻圖。”

文煥笑道:“萬歲有所不知,我父久在邊關,草民都極少見過他麵,六七歲間父母雙亡,這個家學淵源是差了十萬八千裡,一點談不上的,鴻圖更加有限得很,真要做了官,隻有令萬歲頭痛的份。”

皇帝被人當場拒絕,不免尷尬,幸得內侍來報,禦宴排好,於是轉到春和殿。

出宮已是夜深,不出謝幫主所料,楊若華當場被皇後自後宮派人延留,她是皇帝表妹,既然一意求好,當然無可推托。

我飲了禦賜的幾杯酒,不覺酩酊,比往常添幾分隨性,獨自策馬向前疾馳。風涼露重,心內醺然,縈繞幾許悲酸。

“你很羨慕他。”

突如其來的低語,如出於心。我抬起帶醉的眼睛,看著他。

許瑞龍。

他就在我身側,臉離我很近,微笑著,醜怪無比的樣貌,星月朦朧下看來倒不是那麼可怕了。

堂堂宰相大人趨就如此,我冇有引馬避開,笑著問:“大人說的話我不明白,我羨慕?誰?”

他似是而非的回答:“你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隻因你心中想醉。”

“我不懂大人在說些什麼?”我淡淡道。我雖不善飲,這區區幾杯酒還不至令我沉醉,的確不是因酒之故。但被他看穿,非我所願。

他輕輕歎了口氣,黑夜中,他的聲音低柔感性,緩緩響了起來:“文小姐,不知令堂葬在何處?”

“葬在”這麼簡單的一句詢問,卻象一口重錘,狠狠地打在心口。

他低聲說道:“令堂是天底下最美麗、最善良、也最真誠的女子。若得有幸到她墳前,一杯水酒,三枝清香,聊表心意,平生之願足矣。”

我默默無語,心頭宛轉升起一種悲傷的驕傲。

“可惜此願難償。”他歎道,“清雲絲毫不念同門之誼,如此對待令堂,下官十年來,每時每刻,深恨於心!”

我猛地抬頭,冷笑起來。他明明什麼都清楚,明明知道,我母親被葬清雲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卻在這兒故作姿態,假意惺惺!

“我母親如此遭際,許大人未嘗可減一份功勞。”

他一怔,隨即一掃方才陰霾,哈哈大笑:“溫雅帶三分犀利,優柔不乏明決,這才是令堂風貌啊。”

這笑聲在黑夜裡分外清晰,質潛原在我身後,馬蹄一緊,打馬到了我身邊:“夜色已深,許大人,不勞相送了。”

許瑞龍置若罔聞,續道:“以文小姐的容貌,不是最像她的,如下官未記錯,令堂兩顆明珠,小的那個極似她。”

我向質潛略一搖:“許大人,你見過清蓮?”

“何止,我還見過你呢。”許瑞龍透著一抹殷勤,“文小姐,我和你們母女可算得有緣,你們母女三個我都有幸見過。”

我皺著眉,我也曾再三回憶,朱師姐出道時我也才生,但他兩人攪在一起,不下三五年,我在這個過程裡長大,何以全無半點印象?

他看出我心內所想,笑道:“那時候,下官隻是個微不足道、來曆不明的小子,要見清雲園三夫人的女兒,隻能采取不太道德的方法。”

“不太道德?”和許瑞龍對話相當困難,我很難猜到他下一句話會提到什麼事,而且往往說出一些很特彆的用詞,令我不知所謂。他指的“不太道德”,是不是說罪惡?

他微笑:“我不懂分辨小孩的年齡,到現在都冇弄清楚,我見到的清蓮,她是有四歲呢,還是五歲?小小的粉琢般的人兒,躺在雪白蓮花裡麵,嗬,真象花心的嫩蕊,嬌嫩得連手指都不敢碰她一下,真不枉名叫清蓮。令堂半跪在蓮花邊,一如守護的仙子,將蓮花一瓣瓣采來,覆蓋在小小花蕊身上。那種氣氛,她的神情,悲傷而又聖潔。”

我一凜,警戒起來:“你見到我妹妹去世情形?”

他的眼睛,極深極亮,看不清他眥裂的眼眶,隻有他向我凝望的眼神,飄忽而憂鬱。黑暗裡,他似乎整張臉都在著柔和的光芒,醜怪模樣褪去,眼前所見,是個玉帶紫袍的俊俏少年,春風暖麵,柔和可喜。

我渾身慵懶,瞬間有一點思維上的模糊,此情此景,何其熟悉,心底危機油然生起,我一咬舌尖,靈台頓時清明,冷冷道:“許大人,夜已深了,你請回吧!”

他很意外的瞧著我,微微笑了:“下官告辭,文小姐多保重,後會有期。”撥馬回身,隻聽得得之聲,逐漸遠去。

我手心裡皆是冷汗,若非朱若蘭在清雲園對我使過一次相同的手法,必定難以逃脫他施展的媚術。

那一次墜入夢魘,大半還是因我神思恍惚,且在清雲園中,絲毫未料有敵來襲,才會輕易受障。但這次,趕路騎馬期間,身邊有那麼多人,他的媚術竟也說來就來,慧姨形容他一點冇錯,此人當真深不可測。

“他見到少時的你,自說有緣,那麼我和你呢?”

我皺眉轉頭瞧著質潛,許瑞龍的媚惑術,因我有備而無可趁之機,但是初次遇上這種媚術的質潛顯然無把持之力,他眼神恍惚,神情迷惘,已有所染。

“質潛”我道,“你入魔障了,醒一醒。”

我輕向他肩頭拍去,在中途被他握住:“我很清醒呢。雲,你願意過白鹿青崖的閒散日子不是?我就隨你去。”

我滿臉火燒,文煥及眾多清雲從人就在附近,他說出這種話來,還自稱“很清醒”。我高聲喚他:“質潛!”

他一驚而醒,猛然放開我:“我這是怎麼回事?”中媚心術以後醒來,於每一細節都記得很清楚,他細細一想,訕訕的不是滋味,“魔障?”

我微笑道:“媚心術。他的邪術很厲害,我以為你心中有數,難道以前冇見過他嗎?”

“見過。”他幾乎是惡狠狠的道,“身邊十七八個保鏢護衛簇擁著,打十足的官腔,而且是一派文弱,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

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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