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另起爐灶買山錢,笑說空門與施主
張寧剛才感受到黑象身上有一絲不俗的波動,此刻正眼觀視,隻見黑象額頭寶石中,藏著一道靈符。
那符通體暗金,符頭如山形,符膽如長戈大斧交錯,符腳是一個眼如銅鈴,四牙外翻的鬼麵。
從符上意蘊來看,此符名曰《鐵圍山斬鬼靈符》。
鐵圍山是佛家咒法中一種渾厚意象,戈斧斬鬼,是玄門金行煉氣師常用的靈符筆法。
這寰宇天下,悟道又參禪的人是很常見的,尤其是東方仙山群島上,號稱仙家百藝,混同萬教,學得好就叫博采眾長,學不好就是大雜燴。
看這道靈符,功底老辣圓熟,留符的顯然是個高人。
黑象身後的車架裡,夜公子身上氣息與這靈符如出一轍,看來修的是同種功法,隻不過要顯得更稚嫩一些。
顯然,留符的應該是這小公子的師長,先前局勢之中,這靈符感受到威脅,才略微顯化。
張一寧收回目光,未曾再朝這邊多看。
黑象心中哼唧低笑。
“我與主人的偽裝,豈是這麼容易被看破的?”
張一寧則在想:嗯,冇看出破綻,但這個也記上,圈個重點。
寧玉夫婦乃是造反派出身,心裡自有一本賬目,處處都要盤的清清楚楚,否則那是要出大事的。
夫妻二人每到一個世界,行俠仗義,交易獲利,也自會引起本土某些人的仇視窺探,所用手段又比在元朝世界玄妙的多,經常有幻化詭計,設局潛藏。
張一寧心境極高,心神容量也大,采取一種樸實的辦法來應對。
隻要在某些氣氛微妙的場合出現過的人、事、物,他全都記下來,細節嚴整,羅列分類。
其中,但凡有不太看得穿的,都標上重點。
隻要在連續幾次場合中,出現有相似性的目標,那麼這個重點目標的優先級,就會不斷提高。
雖然這個做法,很多時候會把一些無惡意的人物也算進去。
但,張一寧奉行的是有備無患,反正心境夠大,全記上也無妨。
因此,連他所修成的道種,外表都恍如一本由天蠶絲帛製成的書籍,有翻不完的書頁。
倘若被此界第四境,包括故鄉體係中,正常第四大境的人物,得知張一寧這種做法,恐怕都會覺得………………
這小子不是人!
因為正常人采取此類做法,心中記錄的超卓人物、各種特色氣質太多,反而會導致主次不分。
那些特殊氣場、形神意蘊的分量,並非一般信息所能比擬。
放任這些人物氣質存在於記憶中,偶爾翻出來,借鑒參悟,是可以的。
但要做到一直掛在心頭,時刻都能警醒到。
那著實會形成一種障礙,對自身的道路,會有拿捏不準,心境蕪雜的風險,影響修煉和戰鬥。
就類似一個普通人讀了十年書,平時生活中,偶爾可以想起其中片段,但不可能時時刻刻,做任何事的同時,都在腦子裡回放那十年學習的具體內容,那隻會把自己逼瘋。
韓白玉有時候覺得身邊人更像掛逼,不是冇有道理的。
“哈哈哈哈。”
韓白玉叉著腰,大笑出聲,看著剛才被揍的金光明,著實有種揚眉吐氣的味道。
掛逼站在自己這邊,那快樂總比煩惱多。
“在場的兩方,名聲我都聽說過,不是高僧神尼,從靈山進修過的大德,就是英主賢臣,無數千裡疆土,數十國之宗主。
“怎麼今天看來,如此不分青紅皂白,毫無耐性涵養?”
金光明此刻不說話了。
白雀神尼連忙起身,合掌一拜。
“善哉,貧尼香山院主,率全院僧尼,拜謝二位仙家救命之恩。”
香山上五百僧尼,三百法師,一起行禮稱謝。
金光明見到此景,也隻好合掌,略微一拜。
“空口白牙,尚不足謝。”
白雀神尼繼續說道,“往後五百日,每日早午晚三場功課,貧尼必率門下全部僧尼,為兩位仙家祈福祝願,萬事順遂,福緣喜樂。”
香山居士仰望半空,合掌道:“我亦如此。”
這山上僧尼都是有法力的,他們的祈福祝願,可不是隨便念念經,而是要用自身願力,隔空加持祝禱。
五百僧尼,五百日夜,積累下來的瑞氣祥光,足可以轉化成千斤重的如意燈油,妙用極多。
若用道門之法點化,也可以將之轉化成紫霞仙霧,呼吸之間,固神凝魄,洗滌心塵,壓製惡緣,頗有好處。
“好,這話說得就不錯了,是個明白事理的。”
韓白玉打了個響指,笑道,“但我們本是受人之托,前來相助,也不用你們如此重謝。”
“恩怨兩清,前事休提,就當是我們重新見麵,來談個生意吧。”
白雀神尼驚訝道:“生意?”
“不錯。”
韓白玉正色道,“我們師門原本人數不多,雲遊隱修,並無山門,但看如今三界愈發繁華,也動了開宗立派,廣而告之的念頭。”
“我看這香山就是個好地方,想將此處買下。”
眾僧尼都麵露詫異之色,麵麵相覷,低聲議論。
數息之前他們還在苦苦支撐,生怕被畢方神火燒死。
怎麼這一會兒功夫,話題就跳躍到有人要來買山?
白雀神尼觀望全山,苦笑一聲。
山上的石碑、塔林、禪院、宮殿,如今多有殘缺,看起來已經不成基業。
但實際上,這香山千餘年來被曆代僧尼念咒講法,日夜加持,使暗河地氣,天霞風雨,一接觸到這香山境內,都能多出幾分靈動之意。
雖然這座山,不是殺伐之寶,以至於會被薄姑國君臣所困,但卻是一座修行小聖地。
縱然是下患之人,在此修行,也可以破開許多險關厄難,順利的感受到天地之力。
“不要愁眉苦臉嘛。”
韓白玉輕笑一聲,“我也看出你們白雀一脈,為這座山耗費了許多心力,自然不是強買。
少女一揮手,空中飛出一粒璀璨如星辰的金光,緩緩飄向白雀神尼。
“你且看看,這是什麼?”
白雀神尼接住那一粒金光,以法眼一看,呼吸頓時一凝。
那根本不是一粒金沙,而是一座佛韻通天,蓬勃圓滿的大金山。
金光明法師看見這一幕,更是愕然,脫口道:“佛祖的金丹砂?!”
山上僧尼耳聰目明,幾乎都聽到了這一句話,霎時深深吸氣。
竟是佛祖的寶貝嗎?
五百僧尼,三百法師,飛縱的飛縱,遁地的遁地,全都朝山頂這座大殿簇擁過來,一言不發,就想看看佛祖的寶貝是什麼樣子。
“這是給我的?”
白雀神尼定了定神,問道,“上仙要用這座金山,買我們的香山?”
佛祖親手煉的寶貝,豈是等閒。
就這一粒金丹砂被白雀神尼握在手中,已感受到一股堅不可摧的金身心意。
其中更似有大海般的佛理醞釀,隻是一時還不能參悟明晰。
白雀一脈的佛修,將來能夠就近供奉金丹砂,日夜觀想,必然好處無窮,勝讀百萬卷經書。
“不。”
韓白玉朗聲道,“不是一換一,而是九換一。”
又有八顆金丹砂被她送出,全都落在白雀神尼手上。
白雀神尼定力高深,這時還隻是眼皮顫了顫。
人群中卻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二師兄昏過去了。”“八師弟也昏過去了。”
“師父,師父,你怎麼也昏過去了?”
光頭的人群,仿佛被大風吹過的麥田,東邊倒了一片,西邊倒了一片。
那些來助拳的法師,大多是半僧俗的打扮,此時也個個呼吸粗重。
有個書生打扮的老法師,陡然喝道:“某飄零半生,居無定所,早年便與佛有緣,一直未曾正式剃度,如今想來,正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我拜入白雀一脈!”
“神尼,我願做白雀門人。”
有他一開頭,至少有數十號法師也陸續呼喊起來,願作白雀門人。
其餘法師終究比較矜持,但看那個神態,多半是準備回去齋戒沐浴,換個場合,就也要尋神尼拜師了。
白雀神尼聽著身邊嘈雜的喊聲,隻覺心裡一疊疊的浪頭,反倒逐漸壓服下去,眼睫微顫。
“施主,一粒金丹砂換我們香山,已是綽綽有餘,九粒,這禮,實在太厚了。”
韓白玉不以為意:“是啊,我們也覺得這禮太厚了。”
想想楚天舒是乾了什麼,老君才助他調度,參悟九大金烏。
那是破了天河水母神針,一舉擊敗玄冥道人等四大神怪,重挫了北海老怪的一番謀劃,才得來的報酬。
付出與收獲基本對等,這個收獲又正好是楚天舒所需,開心也安心。
而佛祖名義上,隻是請楚天舒幫香山居士解這一次神火之圍,就送他十八粒金丹砂。
這表麵上看,是楚天舒占了便宜,事後為了這個人情,卻肯定要多多配合佛門方麵,最後到底是虧是賺,可就不好說了。
楚天舒思來想去,並不樂意走這個路數。
他在北方行事,本來也不是為了配合天庭的計劃,才做出那些事情,一是為心中是非曲直,二來是為定下錨點。
南方局勢更加複雜,如果要配合佛門步調的話,那自己的目標就得往後排。
與其如此,不如另起爐灶。
因此,楚天舒事先就對韓白玉有交代。
“如何在此界定下錨點,我心中已有眉目,先要尋一塊底子好的地盤,大加改造,我看香山就不錯。”
“資金就是這十八粒金丹砂,不管你怎麼用,反正要把這個交易做得漂亮。”
此時此刻,韓白玉就在香山之上,笑意盈盈。
“這金丹砂雖然貴重,但用來化解人情因果,卻又是不輕不重,剛剛好了。”
“九顆是謝你們白雀一脈為香山所做的貢獻,還有九顆………………”
韓白玉陡然扭頭,素手一送,九粒金光飄然而去,落向妙莊王的車駕。
妙莊王神色謹慎,眼見九粒金光懸停在身前三尺,並無半點敵意,這才緩慢邁步,伸手接過一粒,仔細揣摩。
呀,當真是好寶貝!
妙莊王隻抓了一粒,已覺體內畢方神火的運轉,都變得自在輕靈起來,比平日更和暢三分。
這還是未經祭煉,若是將這些寶貝好生祭煉一番,隻怕畢方神火的造詣,也能水漲船高。
“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妙莊王抬頭試探,眼神中有點不確定。
這兩人來勢洶洶,小道士出手更是蒼勁無比,殺氣縱橫,看似仙姿飄渺,其實手底下也不知道經曆過多少殺伐大事。
妙莊王身為一國之主,簡直隱隱看到,有不止一方皇朝,在小道士手下崩塌。
這樣的人物,怎麼竟然還,還挺講理。
金丹砂這等重寶,我也有一份嗎?
韓白玉微笑道:“香山上的血池院,忘川院,群龍院,賞月苑,是你們薄姑國君臣所建。”
“香山地勢,與薄姑國地氣自有勾連,這些年受益匪淺。”
“我要買香山,這些金丹砂自然該有你們一份!”
妙莊王目光驟亮:“這九粒金丹砂,當真都給我們薄姑國?”
“天地共鑒,絕無虛言。”
韓白玉高聲說道,“但這九粒金丹砂,是如來老爺爺所煉,乃佛門之寶,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此,也跟你女兒有些緣法,你既然收了此寶,將來你女兒心慕佛法,還望你不要再阻攔。
如來送這十八粒金丹砂,本來想讓楚天舒欠一個人情。
但如今,十八粒金丹砂,一半給了佛家修士,一半用來化解香山居士與其父的惡緣,等於全用在佛門的事上。
張一寧和韓白玉,橫跨數十萬裡,瞞過沿途所有阻礙,深入南方,插手此事,不惜冒了招惹佛門潛在敵人的風險。
可謂是用這一番辛苦,用將來會被佛門之敵針對的境況,換了一座香山。
一切兩清。
妙莊王眼神有些複雜的看了山頂一眼,冇等女兒對視過來,就移開目光。
“哈!”
他大笑一聲,“好好好,本以為今日惡客臨門,想不到二位如此仁心善念,處事厚道。”
“我兒心慕佛法,立誌修行,本是好事,倘若有些人肯好好分說,放下傲慢,不要一昧裝神弄鬼,擾亂王城法度,也不會有今日之事。”
妙莊王向韓白玉鄭重拱手。
“二位買下香山,將來與我薄姑國就是友鄰,開宗立派之日,我等必然前來祝賀,討一杯水酒喝。”
韓白玉輕撫肩頭垂下的一縷發絲,笑容如天光明媚。
“到時一定有美酒待客,不會讓國主失望而歸。”
妙莊王長笑動天,傳令鳴金收兵。
任誰也看不出來,片刻之前,妙莊王還想著要跟對麵拚了,大不了一點怨靈不昧,上天庭去跟玉帝告禦狀。
大聖歡喜天的車架,也隨眾而去,眉頭卻微微蹙起。
無論天庭還是靈山,有一個最大的毛病,就是傲慢,縱然有天規戒律,賞罰懸頂,也不能徹底壓住。
如金光明等一夥人,其所作所為,說到底就是傲慢作祟,自以為出身靈山,瞧不起薄姑國。
甚至,他們對於今生的香山居士,也並不真正敬重,內心深處有一種想要安排這個小姑娘,走回正法明王老路的味道。
覺得隻有自己指引的路,才是正路。
張一寧和韓白玉先後的作為卻是張弛有度,剛柔並用,真有化乾戈為玉帛的勇力、智力和氣度。
“哼!當年如來唱經,吵得我夜不能寐,頭痛欲裂,後來教主解我禁法,放我出籠,麵對如來,我也能找到機會撞一波他的蓮台。
“這兩個小輩,敢壞我好事,任你何等智勇,我終要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
大聖歡喜天心中冷笑,“且先看看,你們買下香山,究竟能弄出些什麼動靜。”
而在香山之上。
諸多僧尼法師,見事情談妥,也不拖延,由白雀帶頭,就準備告辭,另尋山頭,結廬居住。
他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近距離釋放自己的念力,去仔細觀想這些金丹砂。
香山居士看著山下遠去的君王車隊,又看看身旁臉色不好的金光明法師、歡欣鼓舞的其餘僧尼。
一心阻礙她的君父,已經離開。
處處似為她好的法師,用心頗為可議。
指點她學習佛經的僧尼們,看來也要投入一場新的學習之中,觀想金砂,暫且無暇擔任師長的身份。
香山居士心思遊移,略微迷茫之際,忽然看到韓白玉的眼神。
那是一種很純粹的開心和好奇。
“施主!”
小姑娘心中一動,叫道,“我想在你們山上,借住一段時間,可以嗎?”
韓白玉不假思索,歡喜道:“好啊!”
本已兩清的緣法,陡然生出新的變化。
遠在靈山之上,有大佛側臥,雙目微閉,嘴裡傳出悠長的佛音經咒。
巍峨大山,眾多羅漢,百萬比丘比丘尼,天龍八部,諸法善神,都在靜聽。
迦葉阿難,兩大尊者,卻不在山頂,而在靈山腳下,山門之外,眺望南方。
他們的法眼,也未曾看出夜公子有什麼不妥,主要還是在看香山居士。
“解圍,買山,化解因果......”
迦葉歎息一聲,“本已兩清,但香山居士這一念起處,欲向兩位施主學習處事,反倒成了我們欠下人情了。”
阿難俊秀,白發披散,耳邊有銀螺為點綴,雙目似永遠含有少年般的澄澈,但麵容端肅毅然。
“施主,施主。”
他說道,“施主有施舍財物糧米等可見之物的,也有施舍無畏智慧等不可見之物的。”
“我看現在山上許多人,總以為自己受世人實物布施,反將無上佛法布施給世人,因此心中以為,高過世人一頭。”
“卻不知,終究是世人舍給我們的多,他們才是施主,我等隻是空門。”
空門與世間,空門才是那個學習者。
迦葉道:“你倒讚同此事。”
阿難合掌,背後似有銀白劍光若隱若現。
正法明王臨走之前,想要將自身法劍托付友人,遍尋周遭,一時躊躇,最後還是給了交情不深的阿難。
“我雖無正法明王之大勇,也願為香山居士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