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闔而望予
邵鬱凝望著虛空處,“紫契查了許久,卻無法查清那人是什麼來路。他的聲音似做過偽裝,覆麵黑衣的,包裹極嚴,偽飾得如此嚴實,紫契甚至無法確認那人到底是男是女。”
邵鬱黯然垂下眼睛,既殫且恨。
嗬。好心人。
哪裡來的好心人?
怕不是居心叵測之人。
不過是以解藥來換他想要的東西,換風颯木蕭、戎馬倥傯、乃至動蕩不穩的大乾命脈。
邵鬱懷疑,從開始下毒給自己,到好巧不巧的時節熳毒毒發出現,再到解藥從天而降,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背後操控著這一切。
否則如何解釋這一切?
冥冥之中,諸事走向似都在按著那人設計的在走,不偏圭臬。
永王想要以劍穀之事打擊三哥,被邵鬱中途跳出來壞了永王好事,永王的如意算盤落空了,做著擁立新帝大夢的永王幕僚們便死的死,逃的逃。
這便是意料之外的變數了。
若此事是永王策劃的,永王已薨逝,他又如何設計到多少年以後去?
邵鬱不由得後背生寒。怕是那背後之手還存在於某個暗處,窺伺著這時局,隨時冒出來橫/插一腳。
至於換取那解藥,一切怪不得紫契。
紫契又如何能忍,如何能任憑熳毒毒發,眼睜睜看著自己麵貌猙獰而又痛苦地死去。
至於那交換的條件......終是邵鬱心頭一痛,爛在了骨肉深處,再也無法徹底去除,甚至連刮骨剜肉都不得法了。
小月瞧了瞧邵鬱臉色,斟酌半刻,“我們派出去的人就是這時候打聽到的消息。東方少爺家,這時候不好了。”
“東方少爺家的鋪子就是這時候遭的難。被人偷的偷,砸的砸,搶的搶,詆毀的詆毀,錢莊好端端的被人拿著銀根去搶兌,好好的買賣,竟是冇有一間鋪子能安生做下去。”
“還有紫雲姑娘那頭,竟是不知道什麼人壞了心腸,跟紫家高堂嚼舌根敗壞東方少爺名聲,好好的親事,眼看著就要黃,紫契實在看不下去,就──”
小月後頭的話猶豫半天冇吐,不敢說。
“就想辦法給我三哥送去了消息,是不是?”邵鬱深呼吸,過了一會兒才恢複如常,“這時候也隻有三哥能為東方出氣,幫他重整旗鼓。”
“大概,是,是吧。”小月磕巴。
“行了,我又冇有說要罰你。也冇有說要去找紫契算賬對質。”邵鬱悵然,“還大什麼概。”
小月眨巴眨巴眼睛,“哦。那不大概了。就是這樣。”
邵鬱:“......”
邵鬱想到一處關竅,“後來查到砸東方鋪子、攪亂兩家親事的人是誰了麼?”
小月才放鬆一二,馬上緊繃,“冇──”
“彆撒謊。”邵鬱杏眸深邃,“我三哥做事滴水不漏,怎麼可能事後不去查是誰針對東方?”
小月眼睛瞟來瞟去,就是不去看邵鬱。
“又是因為我?”邵鬱冷笑,暗恨幕後之人,“是不是?不然紫契不會叫你瞞著我。他怕我吃心加重餘毒荼毒。”
“東方沐被我所累,你們大家都是被我所累。女大不當嫁,男大不當婚。”
“這一瞞,便是瞞下去這麼多年,是不是?”邵鬱冇征兆的,眼角滾下一珠淚,“是我害了你們。”
邵鬱一直不太敢細想這些事。
這會兒被小月說通了昏迷那陣的來由,眼淚是如何都止不住了。
小月被邵鬱驚著了,“姑娘......”
邵鬱擺擺手,示意小月彆管,喉裡哽咽不止。
“五寶六寶七寶還好,就著我逝去的假消息可以回到三哥身邊,蘇見被紫契治好了結巴,也被三哥安排好了妥帖去處,不求封侯拜相,領著俸祿政績尚可,幾人自是來去自如無性命之虞。”
“邵冼跟著邵翎,算是冇離開兵帳,也算得其所了。”
“你們一個一個卻都隻能跟著我‘假死’過去,縮在閣裡不能安然度日。連大搖大擺走在街上都是奢望,我心裡如何能安──”
這些年辜負了良多,負眾良多,如今一心隻想怎麼補償一二才能心安兩虞。
不想事情詭譎,前途才剛有了一絲絲光亮,眼看著就能認祖歸宗,回歸邵家,皇帝一席脅迫拉攏,瞬間將那微末光亮一下打碎。
縱是皇權爭鬥,總有人將她心頭最在意的那點希冀癡念,絲毫不在意地揉來拋去,背後籌謀,一刀一刀將自己往深裡捅。
說著說著,邵鬱的眼淚一滴一滴如掣線彩珞,大顆大顆珠落不止。
小月眼裡愣了一下,嚇慌了手腳,有些不知所措將邵鬱摟到自己瘦削的肩頭,一邊哄稚童般地輕拍邵鬱後背,一邊拙劣用話安撫。
“好好好,姑娘不哭了。我們不覺得苦,真的,都不苦。這不是還有王爺呢嘛。”
“彆哭了,回頭我們都跟著姑娘去王府,吃香的,喝辣的。”
“用孔雀毛做寢被,用上好雪燕燕窩漱口,用綾羅綢緞擦地,用稀世珍寶丟給籠中鳥做玩具,也恣著性子驕奢享受一把。哦,哦,不哭了。”
邵鬱:“......”
邵鬱這時想起楚岸說出,“罷了,我放你走,今晚。”幾個字時,那痛惋難耐的表情,知道三哥是徹底心涼了。
三哥也不要她了,冇有王府可以進了。
自重逢之後,邵鬱思慮過甚,竭慮有人因著她的關係謀害湘安王,甚至曾忍著不肯相認,如今一來二去,被陰差陽錯的糾葛激起了滿腹委屈。
“三哥,三哥該是生我氣了吧?”
思及此,邵鬱將臉埋進小月頸窩,愈發咽淚哽咽,愈是如此泣極悶聲,不發出聲音,愈結勾人愁腸。
邵鬱此時哪裡還有禦前鏗鏘斥稟女子何以為惑的男子氣概,那軒軒寧折不彎的腰,終被心腹裡滿腔委屈給衝刷得柔軟如柳,終於以女子該有的模樣生出柔順雌伏,不堪柔折。
若是能隨著性子恣意施為,又有誰願意脫胎換骨,孑孓一身?
這廂梨花帶雨應恨更漏,淚水就快要把車夫衝跑。
另一頭王府府門旁卻是跑來幾隊帶刀扯旗執戟的皇城禁兵,腳步踏跑齊整,鐵甲鏘鏘,刀戟煌煌,銀光懾人。
這夥子兵士將湘安王王府團團圍住了,那般寒囂肅立嚴陣以待架勢,怕是誓要將湘安王府內的蒼蠅都守住不叫飛出。
楚岸給邵鬱安排的車夫卻是個機靈的,一把將湘安王府燈籠給收起來,趨馬跑去兵士看不見,卻能透過重重牆縫瞧見王府大門的街巷裡。
車夫猶猶豫豫外頭喊了一聲,“王妃。”
聲音極低。
邵鬱驟然窒住哭。
小月噗嗤笑了,“王爺這是給府裡頭全交代清楚了,不論內外,不論在府裡不在府裡,全叫王妃?”
“姑娘,這簾子是掀還是不掀?”
邵鬱彆開頭,抬手抹乾淨了淚,語氣裡還有些哭過的鼻音,“掀,問他要乾什麼。”
小月掀開轎簾,外頭站著一極為麵生的湘安王王府家將。
“王爺還有什麼指示?”
小月忍著笑打趣,直覺這裡頭有事,“我們姑娘不過是回娘家消停兩日,王爺還要給拘回去,不給回娘家不成?”
小月眼尖,順著家將半側肩膀看見王府外列兵,心下悸惶,以為看錯了。
小月伸手將那家將利落撥開,再三踮腳確認,確定自己冇看錯。
“王爺府們外的那些兵士怎麼回事?”
小月驟然發問,引得邵鬱也轉過臉來。
邵鬱臉色驟變。
楚珵動作倒是快,說軟禁湘安王,竟不等天亮,天幕如墨,月尚皎兮便來派兵鎮守。
那寒光刃照的重重禁製,顯出幾分陰鷙肅立的意味,竟將湘安王府的高聳殿脊都給壓下去了幾分似的。
家將不知得了楚岸什麼指示,對這個冇名冇分的準王妃很是恭敬。
家將恭身道:“回王妃,我們王爺說了冇什麼大事,不過是稱病幾日。皇上下了口諭,王爺身體抱恙,那便不用上朝了,修養幾日,最近皇城裡頭不安定,派了王城禁兵來守衛王府安全。”
邵鬱一怔,了然。
是了,少帝在奎淵閣講過的,要軟禁湘安王。
邵鬱卻冇料到動作會這麼快。
若邵鬱所料不錯,這偏“寵”一虞的護衛,怕是隻有湘安王府能得此殊榮。
一種“護衛”,卻能生出千百種理解。
一說幼帝實在太過黏膩依賴三皇叔,不過是稱病幾日,便就怕得什麼似的,堂而皇之派兵幫著鎮守湘安王府,弄出一副外似謇正、內實諂諛的樣子來。
二說皇帝這是實實在在打臉康平王,平白生出幾分親疏遠近。因著玉焓公主幾番鬨騰,康平王也稱病過幾日,幼帝卻是不聞不問。相較之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幼帝已偏向了誰。
三說,四說,甚至還有五六七八九說......
卻唯獨冇有人朝著幼帝倚閶、闔而望予的意思去想。
楚珵雖年輕生澀,手段卻已老辣至此,極會掩飾,先前種種鋪墊,實在叫人無法朝著幼帝闔而望予的意思去想,卻安排了無數眼睛守著湘安王,監視著湘安王。
名為守衛,實為軟禁。
邵鬱轉眸瞧向那家將,方才這家將還稱呼自己王妃。
邵鬱心裡存著一點旖旎癡念,三哥不是放她走了麼?怎的還吩咐家將喊自己王妃?
邵鬱摸了摸頭發,有些不自在,“你說的我知道了。王爺派你來,是還有什麼不放心要囑咐的?”
眼前的家將一看就是個耿直又單純的,冇見過高門大戶裡是如何調/情的,還未及說,先鬨了大紅臉。
不說卻又不行,湘安王還等著他繞過禁兵,飛過屋簷去複命。
家將硬著頭皮開口。
“王爺說了,還請王妃消消氣,莫要與他一般見識。”
此頭一開,邵鬱的臉簌然變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