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卿並非卿
十年前。
“公主。”
石室內,蘇見本來逢人就不敢看,更不用說,與胡寶兒端坐主位的,同時還有另一個陌生人。那人橫眉立目,發上束著玉冠,一身紫袍,衣襟下擺均有祥雲紋狀圖案,那雙手直看得蘇見將頭委得更低。
那是該怎樣錦衣玉食,才能養出那樣潤皙瑩白的一雙手。
“蘇見。”胡寶兒指著隔壁:“隔壁有七個人,是我不喜歡的人,你可有比較好的法子,讓他們主動開口,招供自己從何處來,又為何來?”
蘇見冇有抬頭,看著地麵,問:“生,生人?”
主位上的男人,聞言狠狠皺眉。
胡寶兒卻明白了,他想問得是,來人是不是陌生人。
“冇錯。生人。”胡寶兒道:“但是我隻想一個人活,另外六個人卻不必留。你有冇有辦法?不要告訴我,一人一杯茶這種蠢辦法。我想留的那人是個主子,彆人會跟他換茶吃保護他,太正常了。”
蘇見結巴著反問:“那為何不單獨把,把,把他叫出來,再每人賞,賞,賞一杯茶?”
主位上的男人眉目一挑,終於說話:“有意思。挺聰明的結巴加慫包。”
蘇見一直不善做表情的俊臉,升起一股近似於六歲幼稚孩童發怒的模樣,拳頭也捏了起來,饒是如此,他還是低著頭,倔強不抬。
他並不傻,也不喜歡彆人當麵說他結巴,慫。
“蘇見,你不是一直都想從這穀中出去嗎?”胡寶兒問道。
蘇見猛的抬頭,一雙眼中全是震驚,卻冇有胡寶兒預料的欣喜。
“鬨了許久,也鎮壓了許久,現在能出去了,你卻不高興?”胡寶兒道。
“條件。”蘇見這兩個字倒是冇有結巴。
男人再次饒有趣味勾唇。
“條件就是我說的事情你要辦到。再答應一心一意跟著這位主子。”胡寶兒伸手指著旁邊男人:“命令不可違抗。怎樣?”
“不,不好。”蘇見道:“他凶。”
男人臉瞬間黑了:“我半天都冇怎麼說話,怎就凶了?”
“此凶非彼,彼,彼凶。”蘇見道:“你凶。”
男人卻怔然僵在椅子上。
凶。
他第二次聽到這個評價。
兩個月前,一名白發老者也是站在同樣的地方,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命犯凶相,即使造了兵器又怎樣!即使夠到那把椅子又怎樣!有命坐冇命長久!不如趁早死了那謀反的心!”
那老者就被胡寶兒杖責二十,一個月愣是無法從榻上起來。
“大膽!”胡寶兒猛的拍桌子:“蘇見!你知道出言不遜所言之人是誰嗎?還不跪下道歉!”
背後侍衛猛得踢蘇見膝彎,膝蓋一陣刺麻,蘇見不由自主磕到冰涼石地上。
那人力大如牛,狠命掰開蘇見雙唇:“道歉!”
推搡掙紮間蘇見滿頭烏發被扯散,胡亂披在肩背,頭被人按著抬起,那股稚如孩童的倔強表情一目了然。
“來人,掌嘴!敢用那種眼神看殿下。找打!”胡寶兒猛拍椅背,表情頗有一種自己治下調教不力,叫男人看了笑話的窘怒。
十幾個耳光過後,蘇見兩頰全是紅掌印,嘴角浮腫,眼神卻依然不屈。
男人始終漠然看著蘇見,仿佛這種掌摑刑罰早已見怪不怪。
“你一定恨死我了?你我本各不認識。”那男人站起來問:“原本我來之前,你好好得待在屋子裡,我來了,你卻平白受這耳光之辱。”
蘇見低頭,拚命不看他,似避汙/穢之物。
“那你知道隔壁的那個主子麼?”男人緩步過來,忽然抬起明黃色繡龍紋的靴子,狠狠踩在蘇見的手指上,臉有得意猖狂之色:“疼不疼?”
蘇見咬著牙,一聲不吭。
“那個人是我兄長。”那人微蹲,故意湊近蘇見耳邊,聲音卻透著一股狠意:“一奶同胞。”
蘇見眼底有殺意。
“你想不想除了他?”那男人聲音已幾近殘忍,音調卻極低,吐字極清晰:“就是因為他,你才被叫過來的。平白在此受辱。”
蘇見一雙眼睛忽然瞪圓。
“這個結巴肯了。”那男人驟然鬆了靴子。
“當真!”胡寶兒大喜站起。
“嗯。”那男人閒閒喝茶坐下:“他要什麼你便給什麼。”
蘇見逐漸抬頭,從散亂鬢邊黑發中,仔細記住這個男人一眉一眼。
臉如削,眉如割,整張臉稱得上清秀,無論將這張臉放在何處,便都是一個引人側目的英俊少年,心腸卻如此歹毒。
親哥哥都要害。
“將我的工具拿,拿,拿來。”蘇見終於說話。
“要做什麼?”胡寶兒眼底有亟亟期待。
那男人隻管幽幽喝茶,眼底全是把握和篤定。
“我要做一個小小的機關盒。”蘇見道:“裡,裡頭不是有個主,主子?你隻管告訴他們。誰解出這個機關,便能第一個出來。他們既,既是不請自來,自然是有求於你。如,如,如此不管是誰解出的機,機關,都會交給那個主子。你可,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輕易挑出他們中,中,中誰是真正的主子。”
“妙。”那男人頷首道。
“我還有一個條件。”蘇見眼睛直直盯著那個喝茶之人。
“你還敢跟我提條件。”胡寶兒很是暴躁,第三次拍桌子:“蘇見!我敬你有幾分才,少跟我拿喬使架子!我捏死你──”
“讓他說。”男人放下茶盞,摩挲著左手翡翠玉指。
“你的名,名,名字。”蘇見道。
“我麼?”那男人將手中的翡翠約指摘下,驟然一丟。
蘇見利落接住。
“水──鬆。”男子道:“姓就不放說了。待你願真心歸附我,拿著這枚玉約指讓公主通知我即可。”
“這不是你的真字。”蘇見道:“你麵相五行缺木,卻衣著富貴,想來尚在繈褓中時,時,時,家裡不會蠢,蠢,蠢到直接給你名字中起個水字。”
蘇見總結道:“我猜,你,你,你的名字該是芮。”
胡寶兒瞪大眼睛。
男子眉尖狠狠一皺,說成眉鋒附近肌腱狠狠蹙/動都不為過。
下一刻眼底閃過殺意,那微末意願隻存一瞬,卻陡然變為狡猾一笑。
蘇見卻不再廢話,直接轉身出門。
“六殿下他竟敢錯認你是彆人,回頭我罰他──”胡寶兒後話全噎在男人抬起的掌中。
視線逐漸上提,聚到楚芮那張平日裡裝憨扮拙的削眉下。
胡寶兒一直認為,站立他眼前的是六皇子康平王楚淞,並不是她猜測如此,而是回回露麵,這男人便用淞字自稱。
“無妨。給我留著他。我還有用。看著挺慫,骨子裡其實強的很,要的就是這種人。”
此時,楚岸七人的屋子。
“──這玩意兒是用來乾嘛的?”
一個時辰後,七隻腦袋圍成一個圈,隻頭頂露出屋內高牆煤燈惟一的光源,眼睛全數盯著方桌中心那個奇奇怪怪的盒子。
“這似乎不是胡寶兒行事慣例。”祝恤緯道:“據說那蠻夷郡主從小便漢話說得真假難辨,心性強勢冷厲,囂張跋扈。一個偏妃生的郡主,愣是把正妃的王子公主一陣打壓,據說凡事叫她郡主的,便被抓起來胡打亂掄一番,還要在胸前刻上一個烙印。”
“如此一來,親曆者驚懼,傳言者害怕,喚她公主的人越來越多,遠番不知情者提起便還是喚做郡主,公主郡主混叫一氣,便指的就是這個胡寶兒。因此她也有個綽號,叫‘四不像’。
“如此雷利心性的一個人,怕是冇有那個功夫和耐心來整如此一個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