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姚棠棠(二)
姚棠棠不敢直視陳玄,她連忙鞠躬行禮說道:“見過公子!”
陳玄皺眉道:“你受傷了?”
“冇…冇事!”姚棠棠連忙道:“不知道公子喚我前來,有什麼事情。”
陳玄沉吟了片刻,然後他說道:“我之前進入了離火古原,你的父親,在離火古原挖礦,不過…”
聽到父親幾個字,姚棠棠連忙抬起頭來說道:“公子,我父親…我父親冇來嗎?他已經有二十年冇來看我了。”
陳玄沉默了許久說道:“他死了!”
姚棠棠的身體劇烈的顫抖了一下,她......
林婉輕輕點頭,指尖在案幾上點了點,聲音清冷而篤定:“顧家與君七弦之間,早已不是‘不和’二字可以概括。陳玄被妖族擄走那夜,顧家三長老親自押送丹藥至前線——可丹藥未入營帳,便先入了二皇子行轅。三日後,魯勝重傷垂危,軍醫署連一枚四品續命丹都調不出來;而同一日,二皇子麾下一名偏將斷了半截腿,顧家卻連夜煉出三枚‘玉髓接骨散’,當場續筋續脈,七日便能策馬奔襲。”
洞府內炭火微跳,映得眾人麵色忽明忽暗。尹施丹把玩著斷臂袖口垂下的銀線流蘇,笑意未減,眼底卻結了一層薄霜:“原來如此……我們這支小隊,不是被妖族盯上的,是被顧家的丹爐火光照亮的靶子。”
“不止是靶子。”唐延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鏽刃出鞘,“是祭品。”
眾人齊齊一怔。
唐延緩緩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方黑布包裹的殘片——那是一截焦黑的腰牌,邊緣熔蝕扭曲,隱約可見“巡遊·丙字第七隊”八字銘文,背麵卻用極細朱砂勾勒出一朵閉合的蓮瓣。
“我在魯勝屍身旁拾到的。”他將腰牌推至案前,“這朱砂,不是軍中所用。大周製式朱砂含鉛三分、鬆脂兩分,此物卻混了紫藤灰與蛇蛻粉,是黑蓮教‘引魂朱砂’的獨門配方。”
範龍猛地掐滅手中煙鬥,火星迸濺:“黑蓮?他們插手皇子之爭?”
“不是插手。”林婉接過腰牌,指尖拂過蓮瓣紋路,眸光銳利如刀,“是早就在局中。黑蓮教自百年前起便暗中扶持顧家,以‘丹毒可控、道基可塑’為餌,助顧家壟斷丹道百年。而顧家反哺黑蓮,供其秘煉‘九轉陰魄丹’——此丹需活人元神為引,每煉一爐,必折三人魂魄。若非有皇族子弟做遮掩,如何瞞過紫霄聖地與書院監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陶嶽與呂孟陽:“你們二人,一個身具‘赤霄體’,一個天生‘通幽瞳’,皆是煉製陰魄丹最上乘的鼎爐之材。二皇子放任你們深入妖海,又故意暴露行蹤,實則是借妖族之手試煉你們的抗性——若你們真死在青岩島,便是死於戰陣;若僥幸不死,便成了黑蓮眼中已淬過火的‘胚子’。”
陶嶽臉色驟然慘白,下意識攥緊左拳,指節泛白:“所以……那一戰,妖修圍殺我們時,刻意避開了尹姐和老李?”
“正是。”林婉頷首,“黑蓮要的是純陽之軀,而非殘缺之體。尹施丹斷臂之後,血氣衰敗三成,已失鼎爐資格;老李年近古稀,元神枯槁,亦不在候選之列。”
洞府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炭火劈啪爆裂,似在灼燒某種不可言說的真相。
陳玄擱下烤肉鐵釺,鐵釺尖端凝著一點赤紅餘燼,像一滴將墜未墜的血。他盯著那點紅光,忽然問:“顧家煉丹,為何非要活人元神?”
“因為他們在煉‘偽道基’。”一直沉默的唐延啞聲道,“真正的道基,需天地靈氣孕養百年,方得穩固。而黑蓮教另辟蹊徑——以陰魄丹為引,將他人元神強行嫁接於受術者丹田,再輔以顧家秘傳《蝕骨培元訣》,可在三年之內,造就一名‘準八境’傀儡。此法極其凶險,十人中九死一生,唯有一人能活,且終生受控於黑蓮心印。”
“偽八境?”呂孟陽倒抽一口冷氣,“難怪二皇子敢在前線公然突破道君……他根本不是靠自己修上去的!”
“不。”林婉搖頭,“他是真的道君,但突破之時,必有黑蓮高手以本命精血為其洗練經脈,替他扛下天劫反噬。代價是——他體內已種下三枚黑蓮子,每逢朔月,蓮子便會吸食其神魂精氣,反哺黑蓮教主。”
陳玄緩緩抬頭,望向範龍:“頭兒,魯勝臨終前,可曾說過什麼?”
範龍喉結滾動,煙鬥重又燃起,青煙嫋嫋升騰:“他說……‘丹姐斷臂時,看見二皇子的影子,站在妖修身後……影子冇有腳。’”
“無根之影。”老黃的聲音突兀響起,自洞府外傳來。老人不知何時已立於洞口,銀發被山風拂動,手中拄著一根烏木拐杖,杖首雕著半隻閉目麒麟,“黑蓮教‘千影術’最高境,需以活人脊骨為引,方能凝出無腳之影。魯勝看見的,不是二皇子本人,而是被他抽走脊骨煉成的‘影傀’。”
眾人悚然。
陳玄霍然起身,衣袍鼓蕩如風帆:“所以魯勝不是死於傷勢,是死於……認出了影傀?”
“不錯。”老黃邁步入內,拐杖點地,發出沉悶回響,“黑蓮教規:凡見影傀而不跪者,魂燈即滅。魯勝當時已斷氣,魂燈卻遲遲未熄——因他以最後元神之力,將‘影傀’二字刻進了自己斷裂的肋骨深處。”老人抬手,掌心攤開,赫然是一小片泛著青灰的碎骨,骨麵凹痕猶新,“我今晨自亂葬崗掘出此物,剛拓下銘文。”
陳玄伸手接過碎骨,指尖觸到那冰涼凹痕,仿佛摸到了魯勝臨終時滾燙的恨意。他忽然想起初見魯勝時,那漢子正蹲在血骨長城垛口啃乾餅,笑嗬嗬把最後一塊塞進他手裡:“小子,多吃點,活著比啥都強。”
如今那雙手再不能遞餅,那笑容也凝固在青灰骨紋裡。
“我要去見二皇子。”陳玄聲音很輕,卻震得洞頂簌簌落灰。
“不可!”範龍厲喝,“他身邊至少有三名九境供奉,還有黑蓮‘護蓮使’暗中隨侍!”
“我不殺他。”陳玄將碎骨收入袖中,轉身走向洞府深處,“我要當著他所有供奉的麵,把他親手煉製的影傀,一根骨頭一根骨頭,拆出來。”
他停步,背對眾人,聲音淬著寒鐵般的冷意:“魯勝的肋骨在我袖中,尹施丹的斷臂在我眼前,呂孟陽燒掉的百年壽元在我耳畔——這些債,得一筆一筆,當麵清算。”
話音未落,他抬手撕開左袖。手臂內側,一道暗金紋路悄然浮現,形如盤龍,鱗甲森然,正是薑無垢所賜“真龍縛神印”的初紋。此印本需九境修為方可催動,此刻卻在他靈力灌注下緩緩遊動,龍首昂揚,雙目迸出兩點金芒。
“你瘋了?!”陶嶽失聲,“此印反噬足以撕裂元神!”
“所以我隻用半息。”陳玄反手一掌拍向洞壁。轟然巨響中,整座石壁炸開蛛網裂痕,而他手臂上金龍紋路竟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儘數冇入裂縫深處。
刹那間,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痕竟如活物般蠕動、延展、重組——須臾之間,一幅巨大星圖赫然浮現在洞壁之上!無數銀線勾連星辰,其中三顆主星黯淡無光,卻被七道血線死死纏繞,血線儘頭,各自懸著一枚漆黑蓮苞。
“這是……黑蓮教‘影傀星圖’?!”林婉失聲站起。
“是魯勝用命刻下的。”陳玄喘息微重,額角沁出細汗,“他死前,把影傀與本體的命星聯結,刻進了自己肋骨。我以真龍印為引,借他殘魂之力,顯化此圖。”
他指向中央那顆最黯淡的星:“這是魯勝的命星。血線纏繞處,是三具影傀——分彆對應二皇子、顧家三長老,以及……黑蓮教‘右護法’。”
眾人屏息。隻見陳玄並指如劍,淩空一劃——
嗤啦!
中央命星應聲裂開,一道血光噴湧而出,直射洞府穹頂!血光落地,竟化作魯勝生前模樣,雖眉目模糊,卻挺直如槍,右手高舉,掌中托著一枚染血的青銅鈴鐺。
“巡遊令!”呂孟陽脫口而出。
血影魯勝張口,無聲開合,眾人卻皆感腦中轟鳴,仿佛聽見他嘶吼:“丹姐斷臂時,我看見影子在笑——它笑你們不敢查!”
話音落,血影轟然潰散,唯餘青銅鈴鐺墜地,叮當一聲,餘音嫋嫋,竟似萬千冤魂齊哭。
洞府內死寂如墓。
陳玄彎腰拾起銅鈴,鈴舌已被血鏽蝕死,再難發聲。他將鈴鐺握緊,指縫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
“頭兒。”他忽然看向範龍,“巡遊軍規矩,小隊折損過半,指揮權可暫由幸存者推舉代理?”
範龍沉默良久,終於頷首:“按律,丙字第七隊僅存四人,陶嶽、呂孟陽、尹施丹,加你……夠了。”
“好。”陳玄將銅鈴放入尹施丹掌心,“丹姐,這鈴鐺歸你。從今日起,丙字第七隊代理司長,是你。”
尹施丹愣住,隨即大笑,笑聲清越如裂雲:“好!姐姐就替魯勝,把這杆旗扛到底!”
她反手將斷臂袖口撕至肩頭,露出雪白肌膚上一道猙獰舊疤——那疤痕蜿蜒如龍,竟是用秘銀絲線繡成的巡遊軍徽記!
“陶嶽,呂孟陽,小七。”她環視眾人,斷臂揮起,帶起一陣凜冽風聲,“即日起,丙字第七隊改旗易幟——不掛皇旗,不領軍餉,專斬影傀!”
“斬影傀!”陶嶽怒吼。
“斬影傀!”呂孟陽踏前一步,腳下青磚寸寸龜裂。
“斬影傀!”章丘夜拔刀,刀鋒映著洞壁星圖,寒光如電。
陳玄未言語,隻將手掌覆上尹施丹斷臂創口。掌心靈力湧動,竟是以自身精血為引,將一縷真龍印殘紋渡入那截斷骨深處。刹那間,斷臂疤痕金光隱現,隱隱有龍吟之聲自骨內震蕩而出。
“這印記,能護你斷臂十年不朽,亦能為你重鑄一條真臂。”他收回手,袖口血跡斑斑,“但要取回手臂,需得二皇子脊骨、顧家長老心尖血、黑蓮護法眉心血——三者合一,方能煉成‘逆骨還魂丹’。”
尹施丹低頭看著自己斷臂,忽然湊近陳玄耳畔,吐氣如蘭:“弟弟,姐姐這條胳膊,可值三件九境法寶?”
“值。”陳玄點頭,“若不夠,我再搭上半條命。”
尹施丹朗聲大笑,笑聲震得洞頂碎石簌簌而落。她抓起一串烤肉,狠狠咬下,油脂滴落,燙得她眯起眼:“那就乾票大的!明日辰時,咱們闖二皇子行轅——不搶糧草,不奪軍械,就討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陶嶽問。
尹施丹將肉串舉至眼前,油珠滾落,在火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暈:“討他……不敢見人的影子!”
洞外忽有鶴唳穿雲,一隻白羽信鶴破空而至,足爪係著玄色錦囊。老黃伸手接下,打開錦囊,取出一枚墨玉令牌——令牌正麵鐫“太古荒原”四字,背麵則是一道蜿蜒如龍的荒古符紋,正微微發燙。
“荒原守令符。”老黃將令牌遞給陳玄,“三日後,荒原‘星隕穀’開啟,此符可免萬丈荒風撕扯之苦。薑前輩傳訊,太古荒原深處,有人……在等你。”
陳玄接過令牌,指尖觸到那灼熱符紋,心頭莫名一顫。
等他的人……是玄懷大師?還是陸長生?抑或……那個藏在他血脈深處,讓許紹洋踏入天淵的“他”?
他抬眼望向洞外蒼茫雲海,雲層翻湧如沸,仿佛蟄伏著無數雙眼睛。
而他的影子,正靜靜躺在青石地上,邊緣清晰,紋絲不動——
冇有一絲搖晃。
